山崩的那一刻,銮驾刚刚拐过山腰的弯道。
锦瑟坐在皇帝身侧,正把一盏温好的参茶递过去,茶盏从她手里掉落在地,轰然碎裂。
整辆马车往侧面猛地一倾,车辕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像有巨人,在摇晃整座山体。
紧跟着从地底深处滚上来的轰鸣,就到了。
皇帝掀开车帘。她看见半座山体,像被推倒的城墙一样往下滑,泥石流裹挟着断裂的松柏、从岩壁上倾泻而下。
碎石像雨点一样砸在官道上,禁军们拔刀的金属摩擦声、马匹的嘶鸣声、和山崩的轰鸣搅在一起,把整条官道搅成了地狱。
她的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越过正在崩塌的岩壁,追逐着那个身影。
她什么也没找到。
崩塌处,只有漫天的烟尘和还在滚落的巨石,路基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像冥府敞开的大门。
赵桓从后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这位在刀光剑影里闯出来的老将,此刻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眶通红,跑回来时,还被碎石绊了一下。
整个人跪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跪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皇帝低头看着他:“太子呢。”
赵桓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碎石上,花白的头发在山风里簌簌地抖。
“臣护驾不力,罪该万死。”
皇帝的手,猛然攥紧剑柄,几乎听不清人声。
“在哪。”
赵桓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泪。
他说崩塌点在转弯处,地龙翻身把路全埋了,殿下和林家的公子,正走在最后面。
皇帝看着那片还在滚落碎石的废墟。山还在塌。
“找,赵恒,朕许你与我儿同命。”
赵桓的额头磕在地上,站起来转过身,朝禁军们吼了一声,把佩刀往地上一插。
哑着嗓子朝身后的禁军吼了一声——“所有人,散开,用手挖!
铁器不许碰到石头以下,不许用撬棍,不许用锄头——下面有人活着!”
禁军们蜂拥而上,没有人说话,玄色铁甲在烟尘里晃动,刀枪被扔在一旁。
赵桓把所有人分成三队,轮流上,累了就换,不许停。
挖出来的碎石,在路边堆成了小山,每倒掉一筐,有人在筐底,看见暗红色的血迹。
没有人敢去想那是谁的血。
皇帝就站在距离崩塌点极近的地方,死死盯着那片废墟,眼中满是血丝。
赵桓硬着头皮上前,说此处危险,请陛下退后。
皇帝的眼神刀锋似的,扫过他,又回到那片废墟
赵桓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转身回到崩塌点,吼着让人,把新运来的麻绳和滑轮架好。
泰安知县韩琮,听到消息,只觉得魂飞魄散,把附近几个村子的壮年男子全召集起来,扛着锄头、铁锹、扁担,沿着山道一路小跑着往上赶。
有个老山民,被韩琮亲自搀到皇帝面前,他的手粗糙的像老树皮,脸上刻满了风霜的沟壑,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次地龙翻身,年轻时,还亲手从土里,挖出过他自己的儿子。
只是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浑身冰凉,后脑勺被石头砸出一个窟窿,那年他儿子也十五岁。
他努力回忆着往事,声音苍老而沙哑:“皇上,地龙翻身,那是山神收人,救不了,整面山滑下来,石头缝里连气都不透。
老朽的儿子当年就是被地龙吞了,挖了好些天,挖出来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韩琮听得冷汗都下来了,捂着他的嘴,拽住老山民的胳膊,把他往后拉。
老山民固执的甩开韩琮的手
“皇上!你为难俺们也没用,这山崩和别的不一样,石头一层压一层,越往下越密实,底下就算有人也早被压烂了!”
韩琮的脸都白了,用力将老人拽出了人群。
他说一句,皇帝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她艰难的老山民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下。
再开口时,声音已冷的像玄冰“沈约,拟旨,发周边三县民夫,能救我儿者,朕授他上将军印,封万户侯!”
沈约站在她身后,手指在山风里微微发颤,他还保持着面容的平静,但手中的狼毫,不知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了,落在碎石上。
他迟钝的弯下腰去捡,手指在碎石上摸了许久才摸到。
有裨将从崩塌点,跌跌撞撞地跑下来,在赵桓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赵桓的脸沉了下去,低声下了命令,副将领命而去——然后一具尸体,被抬出来,用白布盖着。
皇帝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她颤抖着手,掀开白布,血肉模糊,但还能隐约辨认出眉眼,她如释重负,手掌脱力似的落下。
突然有人喊——“这里有人还活着!”
禁军们迅速扑过去,从碎石堆里扒出一个满身泥泞的人影。
皇帝像被什么电击般猛然转头,朝那个方向走了好几步,然后停下来。
不是阿珩,她停在那里,山风把她冕冠上的玉藻吹得乱晃,遮住了她的脸。
她沉默的转身,艰难的走回原位,继续盯着那片废墟。
锦瑟在她身后无声地哭,帕子已经湿透了,眼泪还在往下淌。
她像是怕惊扰什么脆弱的东西,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不停地擦眼泪,擦完又淌,淌完又擦。
佑安跪在崩塌点的最前端。
他的膝盖钉在碎石里,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好的——指甲全断了,有的从中间裂开,有的整个翻起来,血从指尖涌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他浑然不觉。
他像一台被上了发条,便停不下来的机器,重复同一个动作——弯腰,徒手刨碎石,把石块扔到身后,再弯腰。
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嘴唇翕动,吐出嘶哑,错乱的声音“我看见了,就在这,就在这,我差点就抓到他了,我差点就抓到他了。”
有参加过围城战的统领,挖着挖着,突然直起身,指挥在山体上方,打几个深孔,把竹筒插进去,派人趴在竹筒上听。
下面如果有人声、敲击声、呼吸声,不管什么声,只要听见任何动静,立刻标记位置。
竹筒能传声,贴地能听远。
几个打过仗的边军老兵,立刻扛着竹筒、铁锤和凿子,冲上山体上方的岩壁,在崩塌点边缘。
找了几个的钻孔位置,把竹筒往下打,一直打到能触及泥石层,下方空腔的深度。
然后他们般趴在竹筒上,轮流监听。
一个老兵猛地抬起头——“有声音!是人声!在下方,偏右——有人在说话!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人!”
佑安猛地抬起头,他那双被血和泥土糊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在一瞬间,亮得像火。
赵桓立刻高声嘶吼着——所有人往声音位置集中!用短柄铲!不许用撬棍!
从外围往内剥离,先清出一块区域再往下挖!
禁军从竹筒监听到的位置外围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离碎石。
每一层都是先用小铲,把松动的碎石清走,再用绳索把较大的石块合力搬开,一层一层往下,不能急,更不能乱。
佑安抢过一把短柄铲,跪在声音来源的正上方,用他那双已经没有指甲、指尖全是血的手,一层一层地拨开碎石。
他的血滴在石头上,一滴,又一滴,他没有停。
突然,他把铲子扔出去,小心翼翼的用手,拨开最后一片碎石。
岩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天光。
他看见了那张,被泥水和血迹,糊得几乎认不出五官的脸,正在吃力的微微抬起头来。
佑安像是把所有恐惧,绝望,焦灼,全在这一声里喊了出来。
他的声音撕裂的像被风沙,灌了大半辈子,突然想起如何嚎叫的困兽,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惊起了远处松林里栖息的飞鸟,扑簌簌飞了一大片,在天上盘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