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被一层一层地剥开,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
起初只是针尖划破夜幕般的微白,刺得萧珩眯起了眼睛,然后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宽,像是有人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
佑安的声音从缝隙里传进来,嘶哑用力,像是在用全部的生命在喊。
萧珩想应他,但喉咙太干了,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他偏过头,在骤然涌入的天光,里看见了林清和。
她靠在岩壁上,脸上全是泥和血污,那身靛青色的骑装,被碎石划了不知多少道口子,每一道口子底下都是暗红色的伤口。
那片裹胸的白布,还缠在她锁骨下方,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半透。
她闭着眼,睫毛在微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碎石被一层一层扒开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萧珩反应过来,慌乱伸手去扯自己的外袍,他的左腿断着动不了,只能靠腰腹的力量硬撑起上半身,每动一下,后脑勺就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他咬着牙,把外袍从身上扯下来——动作太急,布料从后背的伤口扯出去,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把外袍抖开,迅速裹在林清和肩上。
玄色的锦缎,沾满了泥和血,但至少能遮住被撕裂的衣领,遮住那层掩盖了许多年的秘密。
然后头顶的碎石被整个掀开了。
赵桓的声音在头顶炸开——殿下!还活着!快!把人抬出来!
禁军用短柄铲,把岩缝周围的碎石,全部清开,然后赵桓亲自动手,用担架的边缘、用绳索、用所有能在狭小空间里用得上的工具。
小心翼翼地把他们从岩缝里往外挪。
萧珩被抬出岩缝的时候,赵桓亲自托着他的后背,好几个禁军合力,才把他从那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里挪出来,阳光刺的他睁不开眼。
佑安第一个冲过去。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泥和血。
他看见萧珩的第一眼没有哭,没有喊,只是伸出手碰了一下萧珩的脸——是温的,是活的。
然后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他被抬着沿碎石坡往下走。
沿途的禁军们,像是在行注目礼,看着担架从他们面前经过。
有人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萧珩促狭的想着,他可能是在祭奠自己,失而复得的性命。
萧珩觉得,自己在养气这块,是得了沈约真传的,起码到现在,他没有痛哭流涕,颜面尽失。
直到,他看见了子玉。
她站在崩塌点前方,玄色龙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冕冠上的玉藻被山风吹得乱晃。
萧珩被抬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张了张口,眼中翻起晶莹,然后萧珩的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储君该有的流泪。
是那种小时候发高烧,烧得浑身发抖时,把头埋在她怀里,把所有的害怕和委屈和说不出口的疼痛,全部哭出来的哭法。
他伸手攥住她的袖口,那截玄色的袖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她走了。
他的声音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把这好几个时辰里,所有不敢在清和面前流露的情绪,全部倒了出来。
哽咽着,不停的说,子玉,我的腿好疼,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眼泪,淌过脸上那些泥和血污,淌过他额角,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疤,淌进他嘴里。
咸的,涩的,比他这辈子喝过的,所有苦药加起来都苦。
他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跟清和说,我说你会来,你一定会来。
可是底下好黑,腿好疼,我一直在想,万一你找不到我怎么办,万一石头太厚了,你挖不动怎么办。
万一——他说不下去了,他把头埋进她的袖子里,嗷嗷地哭,哭得像个五岁的孩子,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连担架都跟着轻轻晃。
皇帝没有说话。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缓慢的,擦干他脸上的泪。
她的手指,碰到他额角那道伤疤时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继续擦。
“阿珩,不怕,没事,我在这。”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这里呢
萧珩攥着她的袖子,哭了很久。
佑安跪在不远处,他那双没有指甲还在渗血的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在极轻微极克制地发抖。
然后萧珩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攥着皇帝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像是在沉入什么深不见底的安宁般,头往旁边偏去。
他听见子玉像是在喊太医,又像是在喊他的名字,他听不太清了。
眼前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那片湖面消失了,他的手指,还搭在母亲的袖口上,没有完全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