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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头把钢笔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雨砸在他身上,他没有躲。
范宸看着他,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怕。他怕的不是王铁头发现他。他怕的是,王铁头刚才蹲在废墟前摸地面的时候,他在那个人脸上看到的不是凶恶,不是慌张,是愧疚。那种深入骨髓的、洗不掉的愧疚。
王铁头站起来,转过身。
范宸立刻缩回墙后,后背紧紧贴着湿冷的砖墙。雨水从墙头淌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下,两下,踩在碎瓦片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停了一下。
然后又远了。
等范宸探出头,王铁头已经走到巷口。背对着他,停下脚步。雨幕里,那个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回头。
雨幕里,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秒。
两秒。
王铁头没说话,眼皮垂下来,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他转过头,走了。脚步比来时更慢,更重,像拖着什么。
范宸靠在墙上,心跳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雨水混着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手抖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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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大了。
从细丝变成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水花。砸在铁皮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人在头顶敲鼓。砸在范宸脸上,生疼。
他从墙后走出来,走进废墟。
站在王铁头刚才蹲过的位置。
低头。
地上有烟头,三根,红塔山,湿了,被雨水泡得发涨。还有一支钢笔,被遗落在地上,半截埋在泥里。
他蹲下,捡起钢笔。笔身冰凉,沾着泥水。他用袖子擦干净,露出刻着的小字:“滨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1995年。”
师父的笔。
他攥紧,指节泛白。笔帽上的刻痕硌着掌心。
王铁头刚才摸的,是师父的钢笔。他把钢笔放进口袋,贴着胸口的橡皮擦。
然后伸手摸地面。
烧焦的瓷砖,粗糙,冰凉,指尖有细碎的炭渣。他摸到一道沟壑,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可能是当年房梁塌下来砸的。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现场提取到助燃剂容器,但报告里没写。王铁头说‘算了,意外’。”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有烧焦的痕迹,黑色的,蔓延开来,像一棵枯死的树。焦痕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檐,最宽处有两米,像一只巨大的手印。雨水从墙面上流下来,在焦痕上冲出一道道水渍,像泪痕。
他伸手摸了一下。
焦糊味钻进鼻腔。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还有一丝冰凉。手抖得更厉害了,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
他想起那年,火很大,烟很浓。他站在巷口,听见有人在哭。他跑了左边,跑错了。等他跑回来,火已经熄了。消防车堵在巷口,水枪已经关了。有人抬着担架出来,白布下面是一个小小的轮廓。
他蹲下来。
地上有一个布娃娃,烧焦了一半,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被雨水泡得发黑。布娃娃的脸烧没了,只剩两粒黑扣子做的眼睛,还完好。扣子反着光,像在看他。
他捡起来。
攥紧。
雨水混着泥沾在手上,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布娃娃的布料焦脆,一碰就碎,棉花的纤维粘在手上。
“我当年,就是从这条路跑过去的。”
他对空无一人的废墟说。
没人回答。
只有雨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站起来,走进当年小月的卧室。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长出了野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地上有烧焦的衣物残片,碎玻璃,一只小鞋。
他蹲下,捡起那只小鞋。
很小,手掌大,烧得变了形,鞋面皱缩成一团。鞋面上绣着一朵花,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只剩模糊的轮廓。他把鞋放进口袋,和布娃娃并排。
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
二十年前,小月就死在这个位置。她的床在这里,床头柜在这里,窗户在这里。她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巷口——他在巷口跑过去的时候,她可能看见他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哭声,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宸宸,救我……”
他睁开眼。
眼眶红了。雨砸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没哭。只是眼眶红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橡皮擦,掏出那半块。背面朝上。
“宸宸,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字迹已经很淡了。但他记得每一个字。当年小月把橡皮擦递给他,说“我们一人一半,永远是好朋友”。他接过半块,说“好”。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小月穿着花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把橡皮擦和布娃娃并排放在手心。左手橡皮擦,右手布娃娃。
攥紧。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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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废墟,雨小了一些。
从倾盆变成了淅沥,雨丝斜斜地飘,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站在巷口,看着王铁头消失的方向。巷子尽头是一片黑暗,路灯的光照不到那么远。
手机震了。江彻:他走了。你没事吧?
范宸回:没事。
江彻:我看见他回头了。他看见你了?
范宸:看见了。
江彻:他怎么说?
范宸:没说。走了。
江彻:小心点。
范宸把手机放回口袋。
转身走进雨里。没开车。
他沿着当年跑错的那条路走。左边,窄巷子,尽头是死路。墙上刷着一个大大的“拆”字,已经褪色了。
二十年前,他跑了左边。
今天,他走右边。
右边通向小月家。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当年的脚印上。二十年了,路面翻修过,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但方向没变。
三分钟。
他看了看表,恰好三分钟。当年他也跑了三分钟。跑了左边,发现是死路,又折回来。来回六分钟。
六分钟,火就吞了整栋房子。
走到废墟前。
二十年前,他跑完这趟路,火已经灭了,人已经没了。消防车正在收水枪,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去。他站在巷口,看见担架抬出来,白布下面是一个小小的轮廓。他想冲过去,被大人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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