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小人是市井布衣,空口白牙求为大人效命,莫说大人,便是换作小人坐在这堂上,也断不敢轻信。
可小人有一桩好处,是那些官弁比不了的。运河上下,从淮口到江口,千百码头、数万船户,谁在违令夹带,谁在私卖漕粮,谁在克扣闸礼,小人一清二楚。
大人要整顿漕务,缺的不是坐在衙署里批公文的官,缺的是认得河道深浅,摸得清船帮虚实,晓得各处私弊关节的耳目。小人,和漕帮数万常年在水上奔走的子弟,便是大人的耳目。
那些把总、通判、闸官,看似手握权柄,其实只坐在衙署里收规银,从不肯亲身行船涉险。
他们要的是银钱私利,惜的是官帽前程,所以遇事缩手。小人要的是活路,是权柄。
大人用小人,用的不是一个人,是运河上数万双眼睛、数万双脚。"
秦浩然见过多少趋炎附势,愚钝盲从的吏民,也见过仗势横行,利令智昏的豪强。
原以为漕帮帮主不过是个借河道渔利的市井粗人,不想罗清心思玲珑,看得极透,不但懂漕河利弊,更懂官场人心。
“罗帮主倒分得清利弊,也算通透。只是你要活路,本院要漕务清明。罗帮主往日分润残羹,也沾过漕弊的好处。今日口称效命,他日若利字当头,你如何保得不会反咬一口,仍旧蹈袭旧弊?”
罗清闻言,忙俯身叩首:“大人!往日小人随波逐流,取些微利,实是无奈。漕河自上而下都是这般。小人若独自守正,分毫不取,不但养不活数万子弟,还会触怒卫所,州县一干官吏。
不出几日,便要被他们罗织罪名,逐出河道。到那时,全帮上下无以为生,更遑论匡正什么!
而随俗浮沉,非小人本心!大人是下棋的人,小人漕帮便是大人手里一枚棋子。棋子怎敢逆棋手的意思?大人若肯容小人效命,小人回去便约束全帮,从此只听大人号令!”
此人果然是个明白人。看似卑微畏上,实则心思深沉,深明世故。
晓官民利弊,也摸得清上下顾忌,更懂得审时度势,择主而事。
今日来投,并非一味投机,而是赌一条正经活路。
秦浩然再度开口道:“罗帮主倒是个明白人,不枉在漕河历练三十余年。”
罗清连忙垂首:“小人不过是挣扎求生,略懂几分人情世故,不敢当大人谬赞。”
“本院可给你一条正道活路,但若敢阳奉阴违,怀着私心,坏了本院漕河大局,莫怪本院今日之言是虚。王法森严,按律重处,阖府家口一并株连不贷。你可明白?"
"大人训示,小人铭记。小人是河上泡大的,没读过圣贤书,不会说那些披肝沥胆的场面话。
可小人晓得一个理儿,河上的船,最怕的不是风浪大,是船里的人三心二意。
大人如今掌着漕河这条大船的舵,小人若还揣着私心暗里打自己的小算盘,头一个淹死的就是小人自己。这账,小人算得过来。
只是漕河上下,从淮口到江口,哪处码头有猫腻,哪条船帮吃私弊,哪个闸官拿了多少黑钱、哪个把总夹带了多少私货,小人心里都有一本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大人要查、要清、要整,那些官面上不便出面的事,小人替大人跑腿,替大人探路,替大人做这个恶人,绝不含糊。
只是小人斗胆,多一句嘴。大人整饬漕务,是百年不遇的德政,小人打心眼里拥护。
可这积弊牵扯的人太多太广,上至卫所指挥,下至闸吏船户,哪一个不在里头分一杯羹?若是一刀下去切得太急,怕是有人狗急跳墙,反倒溅大人一身脏水。
大人不如给漕帮指一条明路,让底下几万子弟有口正经饭吃..."
秦浩然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罗清。那眼神,不急不怒,却如同看着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在猎人面前张牙舞爪。自以为得计,实则早已在彀中。
罗清被秦浩然看得心里发毛,刚才自己那番两全其美的话,秦总督一个字都没接。
此刻再提什么条件,只会惹得总督不快。
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把忠心表到底。
"往后大人有何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敢怀二心,天日昭昭,鬼神共鉴,甘受国法严惩,虽死无怨..."
秦浩然淡淡抬手:“起来吧。既愿效力,便替本院办第一件事。”
"请大人吩咐,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浩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来,负手走到门口,回头道:"随我来。"
罗清连忙起身,垂手跟在后面。
秦浩然走到廊下,又吩咐了一句:"去把徐文楷叫来。"
"诺。" 旁边的小厮应声而去。
侧房在签押房的东厢,原是堆放文卷的地方,如今被收拾得干净。
墙上挂着一幅《天下舆地全图》山川河流,府州县,标注得清楚。
图上用朱笔圈了许多圆圈,又用墨线连了许多线条,显然是秦浩然亲手所绘。
秦浩然走到图前,负手而立。
罗清跟进来,一抬头看到那幅地图,自己在运河上混了三十多年,对运河两岸的码头、城镇了如指掌,但如此巨大,如此详尽的全国地图,还是第一次见。
图上那些朱笔圆圈和墨线,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但隐隐觉得,这位部院大人的胸中,藏着一幅极大的棋局。
不多时,徐文楷也匆匆赶来,询问道:"姐夫,你叫我?"
秦浩然指了指案上的文房四宝:"你在一旁记录。"
眼角余光瞥见罗清在侧,没有追问,应了一声,便走到案侧,铺开宣纸,研墨静候。
"罗帮主在运河上混了三十多年,水里岸上的门道,你说你都清楚。今日本院便考考你,这幅图上,从北到南,从黄河到长江,各处的物产、物价、脚费、利润,你能说出多少?"
罗清心里清楚这是漕运总督,在试自己的有没有本事。
走到图前,从最北边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