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和王妃伉俪情深,后院的几个姨娘也都是王爷封王之前旁人送的。”
“你们只瞧见姨娘们锦衣玉食,可却不知道,这是王妃不曾刻意为难她们的缘故。”
“尽管她们衣食无忧,但一辈子也就只能困在一方小院子里,出不得门,做不得自己的主。”
小鹊不以为意,撇了撇嘴:“那也比咱们当丫头天天干活强多了吧?再怎么样也是锦衣玉食。”
顾昭云看着她,叹了口气:“那是因为王妃心善。”
“若真有心为难,几个不得宠的妾室,日子过得只怕还不如你们这些丫头。”
这话说完,厨房里都安静了一瞬。
可小鹊还是不服气,撇了撇嘴道:“云娘子,你说的也太吓人了。”
“做妾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只要讨得主君喜欢不就好了?主君喜欢,什么都有了,旁的还算什么事。”
顾昭云本来不想再多说。
人各有志,这个小鹊显然是一门心思扑到这上面了。
但其他不明状况的丫头只是跟风。
她想起两年前在陆珩身边那些日子,沉默了一息,才道:“主君再喜欢又如何?”
“他的喜欢不过像是养了一只小猫小狗,高兴了逗一逗,赏口好吃的,不高兴了关在院子里十天半月想不起来。”
“况且即便主君再喜欢,一个妾室,总要看旁人眼色过活。”
“主母未过门前还好,主母一旦过门,你就最好求神拜佛,求主君万万不要娶进来一个面甜心苦的。”
“否则,只怕往后一辈子都没好日子过。”
这话一出,四下寂静。
小鹊也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婆子干笑了两声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别愣着了。”
“咱们王妃是顶顶好的善人,平日里也不苛待下人,这才让底下这些小丫头生出许多虚妄念头来。”
“云娘子您见多识广,只怕是见过不少下场凄惨的女子,这才有感而发吧?”
顾昭云把碗搁到水盆里,笑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是啊,之前在南方见过不少。”
“有那大官南下巡查的,底下人为了讨好,挑了模样周正的丫头送过去伺候。”
“那些丫头本以为自己可以一飞冲天,谁知道大官受用了人,却不愿带她们回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那些丫头们无力改变现状,自己又只是个奴籍,身子却也坏了。”
“下场如何,可想而知。”
她说完这话,厨房里再没人吭声。
方才那几个觉得做妾好的小丫头面面相觑,脸上那点热乎劲儿全没了。
“那……那还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老老实实当丫头吧,好歹还能有个盼头,赎身出府。”
另一个小丫头也跟着点头,脸都白了,说“我可不做妾了,听着就吓人。”
唯独小鹊,抿着嘴不吭声,脸上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可看见没人帮她说话,到底没再犟嘴。
只眼珠子一转,起身就掀帘子出去了。
顾昭云也不再多说。
她本意只是想让这些没见识过后宅算计的小丫头,知道现实到底是什么样子。
不管她们往后走哪条路,至少自己能想清楚后果。
至于听进去多少、听不听得进去,那是各人的命,她管不着,也懒得再费口舌。
她把碗里剩的半块发糕慢慢吃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靠着墙歇着,只等前头散了席,她好领了工钱走人。
可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动静。
本以为是有贵客,所以宴席时间才格外长了些,谁知道众人还在说笑间,帘子一掀,竟进来四五个婆子。
打头那个穿着深灰比甲,腰杆挺得笔直,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后头跟着的也都板着脸,一进门就把厨房两头堵了。
打头那个亮出一块牌子,声音不高不低:“王妃手令,厨房所有人等原地候着,不许走动,不许交头接耳,违者按王府规矩处置。”
帮厨的婆子脸唰地白了,赶紧凑上去赔笑:“周嬷嬷,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嬷嬷把牌子收了,面无表情:“不该问的别乱问。都蹲下,手搁膝盖上。”
厨房里顿时乱成一团。
几个小丫头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蹲下。
刘婆子还想再打听,被周嬷嬷一个眼神瞪回去,只好闭了嘴。
顾昭云也跟着众人蹲下来,手搁在膝盖上,面上看着老实,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这套路数她太熟了。
高门大户都是一套流程,不管是外头来的厨子还是府里的厨子,宴席结束之前不能随意走动,是为了防止宴席上的菜色出岔子。
不论是吃着不满意的小岔子,还是菜有问题的大岔子,总归能找到人来查。
如今这架势,只怕不是小问题。
婆子们开始在厨房里翻检,灶台、案板、柜子、水缸,一样样看过。
最后把每道菜留的底样都拿干净瓷碗装了,盖上盖子,拿封条贴了,整整齐齐码进一个木匣子里提走了。
顾昭云蹲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越发沉下去。
留样带走,这是要验菜。
前头肯定有人吃了东西不对劲了。
更麻烦的是,前头那位贵客是陆珩。万一真是他吃出了什么好歹,这件事就不可能善了。
不管最后查出来问题在谁身上,她作为今儿掌勺的厨子之一,头一个跑不掉。
真要仔细查,她这两年在朔州攒下的安稳日子,怕是全得翻个底朝天。
顾昭云蹲在那儿,后背慢慢沁出一层冷汗。
她得想办法,至少不能被陆珩的人一眼认出来。
她余光扫到灶台底下那口大铁锅,锅底积了厚厚一层黑灰。
顾昭云趁着婆子们注意力都在木匣子上,悄悄伸脚把锅底灰踢散了些。
然后趁着调整蹲姿的工夫,手往地上一撑,指尖沾了满把黑灰。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借着蹭汗的动作把灰抹匀了,薄薄扑在脸上、脖子上、手背上。
这还是她两年前逃跑的时候总结出的经验。
直接往脸上抹太假,别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这样薄薄的涂一层,就像融进她原本的肤色一样,足够以假乱真。
顾昭云这两年在北境风吹日晒,本来就不如在京城的时候白嫩。
再加上这两年在灶上干活,整个人虽说没有胖婶那么壮实,但身形显然已经跟两年前不大相同了。
现在用锅底灰薄薄的在脸上身上一蹭,整个人一下子就灰扑扑的了,跟灶上烧火的丫头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