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泰安是在潼关换船时收到党项来犯消息的。
不过他和苏文渊谁也没放在心上。
陕北和党项你来我往打了百多年,往年哪次不来犯边。
这次只是从秋收以后提前了些许时日,估计是王诗中那篇请复绥德劄引来的反应。
党项此举无非是先发制人,打乱陕北部署,顺便给大梁朝堂施加压力,展现下自身战力和血性,以战促和罢了。
这一点连苏文渊都看得出来。
然而等张泰安二人走到长安的时候,金明寨被破的噩耗传来,顿时给他们惊出一身冷汗。
二人弃舟登岸,车马刚入长安外城,满城浮动的惶恐气息便扑面而来,不时还有八百里加急的赤羽谍报横穿街市,一路往东而去。
谁也未曾料到,百年雄关金明寨一日陷落。
整个西北谁人不知金明寨意味着什么,它可不是边陲一座普通军寨。
如果说延州是大梁横山防线的核心枢纽,陕北门户,那么金明寨就是延州的锁钥。
横山山脉横亘西北千里,南护关中,北控河西,西压党项,东屏河东,是大梁与党项决定彼此生死国运的战略要地。
而金明寨恰好卡在横山山脉最关键的隘口之上,扼守河谷要道,坐拥山水天险,北接党项腹地,南连延州重镇,东西贯通绥德,环州,庆州诸路防线。
对陕北而言,金明寨是绝对的防御核心。
大梁百年以来,历代戍边将帅耗费人力物力,以金明寨为根基,修筑壕沟,垛口,烽燧,隘口,构建起的立体边防体系。
只要金明寨屹立不倒,横山防线便是铜墙铁壁,党项铁骑即便战力彪悍,也只能被阻隔在横山以北,无法逾越天险,窥探延州,顶多在边境小股滋扰,难成大患。
陕北延,鄜,庆,环数州百姓,得以安耕乐业,边关军屯得以稳步运转,西北民生,军备,粮饷尽数依托此关庇护。
可金明一破,延州门户大开。
原本连绵百里,互相呼应的烽燧防线被拦腰斩断,首尾不能相顾,其余沿线军寨,堡子失去核心支点,沦为孤悬在外的飞地,无援可依,无险可恃。
延州作为陕北军政中枢,此刻门户洞开,直面党项兵锋,随时可能被铁骑围困。
党项铁骑自此居高临下,可以四面出击,这意味着整个陕北暴露在兵锋之下。
鄜,庆,环三州军心大乱,边军防线碎片化,各自为战,再无统筹守备之力。
边境千里良田,数万军民,往日安稳的屯田,村落,集镇,转瞬便会成为胡骑劫掠,战火焚烧的焦土。
而对整个大梁王朝而言,金明陷落的代价,更是撼动国本的危机。
关中,是大梁半壁江山的根本之地,是西北钱粮,兵源,粮草的核心腹地,是支撑整个北方边防的根基。
自古便有关中稳,则天下安的定论。
陕北各州只要失陷一座,党项就能借此做桥头堡,源源不断聚集大军。
陕北多沟壑,关中乃平原,党项又多骑兵。
换言之,到时候党项可以分出无数骑兵小队,从千沟万壑的陕北、关中交界处钻出来,大梁一方即使百万雄兵,撒在整个关中平原上,也无异于胡饼上的芝麻。
更何况骑兵为聚散离合之兵,一击不中,远遁千里,将步兵阵列拉扯零碎后,忽然集结,行雷霆一击,这是辽国皮室军惯用的伎俩。
同为游牧民族,党项岂能不会?
在关中大平原上,以步兵大阵对战骑兵大阵,从战略上可以说是输的底裤都不剩。
张泰安觉得大梁要是能赢,除非两方主帅差距过大,比如大梁这边是武庙十哲,党项那边是网庙十哲,这才有可能守住关中。
不过从嵬名元昊的手段来看,他显然不可能和赵括等人坐一桌。
而大梁这边......
朝廷估计还在因主将人选吵翻天。
想到朝堂,张泰安又叹了口气。
此前大梁朝堂诸多文臣将吏,始终笃定西北无虞,不用收复绥德这个进可攻党项腹地,退可保延州、关中的要地,便是坚信金明要塞可守。
哪怕边境年年有战事,终究是关外之争,战火燃不到关中腹地,不影响王朝核心统治。
如今金明失守,横山防线崩塌,党项铁骑从横山隘口疾驰而下,无山川阻隔,无重兵阻拦,一日夜便可直抵渭北,兵临关中平原。
大梁百年以来,从未有外敌能如此轻易,如此近距离地兵临关中腹地。
一旦党项大军踏入关中,便是釜底抽薪。
关中钱粮断绝,则北方诸军无饷无粮。
关中腹地遭兵祸,则天下民心震动,朝堂威信崩塌。
更可怖者,党项可依托关中沃土,就地征粮,就地扎根扩军,摆脱偏居河西的边陲格局,与大梁分庭抗礼,甚至窥视中原九鼎。
有这份见识的显然不止张泰安一人,整座长安陷入极致的恐慌与躁动。
往日繁华鼎盛,车马喧嚣的繁华关中,一朝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街道上再也不见游人嬉闹,商贩吆喝。
家家户户闭门落锁,朱门宅院层层紧闭,整条长街死寂沉沉,唯有风卷落叶的萧瑟声响,裹着无形的恐慌,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先掀起动荡的,是长安城内累世经商,坐拥万金的世家富户。
这些人嗅觉最敏,也最清楚边关失守意味着什么。
他们良田千顷,宅院连片,财货无数,最怕战火波及,身家倾覆。
短短半日之间,长安东西两市的富商大贾,世家望族尽数出逃。
车马辘辘彻夜不绝,金银细软,贵重古玩,绸缎粮米被尽数装车,一队队车马拥堵在长安各门,拖家带口,行色匆匆。
往日里矜贵从容的世家子弟,锦衣贵妇,此刻披尘带土,面色惨白,再无半分雍容气度,只求尽快逃离这片即将直面兵锋的王畿之地,奔赴河东,河南,江南等安稳地界避难。
市井百姓虽无巨富家产可弃,却也人心惶惶,惊惧难安。
街头巷尾处处是窃窃私语,人人奔走相告,边关失守,胡骑将至的消息飞速蔓延。
老弱妇幼闭门啼哭,青壮男子收拾家当,囤积粮草,城中米铺粮店瞬间被抢购一空,粮价一日数涨,物价疯抬,民生乱象初显。
为稳住畿地局势,震慑流言乱象,防备敌兵突袭,坐镇关中,拱卫京兆府的精锐禁军,被前任宰执,判京兆府的胡碧相公调动。
驻扎在长安城外渭水大营,蓝田大营的两万精锐禁军,拔营列阵,铁甲森森,旌旗蔽日,骑兵列队巡弋渭北要道,步兵扼守长安四方城门,城郊隘口,弓弩手登城布防,锁住通往关中的所有通路。
城内即刻施行全城戒严。
巡防营全员披甲上岗,沿街列队巡查,封锁街巷路口,严禁民众聚众闲谈,造谣生事,严查奸细细作,异动人流。
入夜之后,长安九门尽数关闭,宵禁令严苛执行,暗夜之中,唯有巡甲火把次第穿梭,甲叶铿锵,马蹄哒哒的肃杀声响,取代了往日的市井喧嚣,笼罩整座千年帝都。
张泰安立于长安驿馆窗前,望着窗外肃杀戒严的街市,听着街头不绝于耳的甲兵之声,心中焦急万分。
前线传回来的军报模糊不清,城内谣言说什么的都有。
延州到底怎么样了,景二叔是否上阵了?
二叔若出阵,虎妞会不会又把红妆做武装?
党项能一日下金明,该是出动了多少人马,怕不是举国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