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寨陷落的败报,如同凭空炸响的惊雷,不止震碎了长安的太平安稳,更彻底击穿了陕北诸军的士气。
陕北巡抚王诗中坐于衙署之内,望着案上接连不断的败讯,手脚冰凉,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已破灭。
庆州张承业的五千援军全军覆没,主将授首,金明雄关失守,刘斌残部仓皇突围,横山百年防线一朝崩塌,整个陕北大地,赤裸裸暴露在党项铁骑的兵锋之下。
眼下陕北地界,尚有三支援军。
环州五千轻兵路途最远,尚在百里之外,闻听主力溃败,雄关陷落,驻足观望,不敢贸然突进。
唯有鄜州总兵李怀安,领一万五千镇军,星夜兼程,一路疾驰,已抵至三川谷地北口,距金明寨仅剩三十里山路。
是此刻距离战场最近,战力最强,也是唯一可堵截党项兵锋的生力军。
陕北文武的所有目光以及希望,全压在了李怀安一人一军之上。
李怀安,字德衡,鄜州本地人,出身将门世家,父辈随大梁太祖,太宗征战北方,屡立战功,戍守河西多年,累迁至崇仪使,镇守横山沿线要地,忠勇之名传遍西北。
不同于寻常承袭父荫的纨绔将门子弟,李怀安是大梁边军之中极为罕见的文武双全之才。
年少时他弃武从文,寒窗苦读十余年,一举考中进士,跻身文臣之列,初授无锡县尉。
彼时江南盗匪横行,县域不宁,新官上任的李怀安,没有文弱书生的迂腐怯懦,亲率衙役捕快,深入山野剿匪,一战斩杀悍匪五人,肃清县域匪患,因功擢升大理寺评事。
其后历任鄢陵,南充知县,治政清明,体恤民生,断案公允,所到之处吏治一新,百姓安居,深得民心官望。
西南夷人作乱,寇掠淯井监,边关告急,转运使素闻李怀安文武兼备,胆识过人,破格举荐其权领泸州军事。
临危受命的李怀安,并未怯战退缩,仓促之间集结三千乡土丁壮,亲自列阵练兵,排布战法,赴前线督战,以布衣之师击溃作乱夷人,平定西南边患,一战成名。
他才名武名兼备,深得当朝名相王申赏识,屡屡举荐,朝堂数次破格擢升,历任殿中丞,监察御史,河北巡抚,陕西转运使,遍历地方军政要职。
为官刚直不阿,性情磊落,嫉恶如仇,屡次上疏针砭时弊,弹劾权贵,直谏朝堂弊病,不畏强权,不结党羽,因此得罪朝中奸佞权臣,遭构陷排挤。
权臣忌惮他文武双全,军功威望过重,不愿让其身居中枢执掌权柄,便以西北边事危急,需得力干将镇守为由,将他外放西北边塞,常年辗转横山,河西,延州,鄜州一线,戍守苦寒边疆。
旁人皆以为是贬谪流放,李怀安却毫无怨怼,坦然赴任。
他生于西北,长于西北,自幼见惯边民流离,战火纷飞,心中自有守土护民,安边报国的赤诚执念。
半生宦海沉浮,半生沙场戍边。
他文能治郡县,安百姓,理钱粮,整吏治,武能骑烈马,挽强弓,列军阵,破敌寇。
自幼熟习弓马,深谙兵法,博闻强记,读书过目不忘,行军布阵不拘古法,因地制宜,灵活多变,是大梁西北边军之中,为数不多既能统御大军野战,又能固守坚城,安抚边民的全能帅才。
更难得的是,李怀安体恤士卒,善待兵民,治军宽厚却绝不姑息军纪,赏罚分明,公私有度。数十年戍边生涯,他与麾下士卒同吃同住,同甘共苦,从不搞特殊优待,每遇战功必先推于部下,每遇罪责必率先躬身担责,麾下将士人人感念恩德,愿效死力。
其统领的鄜州镇军,常年驻守苦寒边地,久经战阵,战力彪悍,军心稳固,是大梁陕北防线中,为数不多纪律严明,战力顶尖,无贪腐陋习的精锐之师。
也正因性情刚直,不懂钻营,不结朋.党,李怀安常年镇守边疆,有功不赏,屡遭打压,始终困于总兵之位,不得升迁,更不入朝堂权贵眼目。
承平日久,大梁边将多好大喜功,钻营攀附,养寇自重,唯有李怀安始终初心不改,默默镇守横山防线,整军备战,修缮城防,安抚蕃汉边民,数十年如一日,守护一方安宁。
不过这样的人物自然也不是好像与的。
李怀安做转运使的时候,王诗中还在京官任上打转,他巡抚河北之时,王诗中刚入玉堂做翰林学士。
虽说当下李怀安弃文从武,官职权限方面被王诗中压了一头。
但论威望、人脉、乃至资历,他这个陕北总兵可不像其他省份的总兵,能被巡抚当孙子训。
这也是王诗中当初为什么要绕那么大一个圈子,来收延州兵权。
巡抚衙门给李怀安的军令,他完全可以当擦屁.股的纸来用。
哪怕王诗中上表朝廷,有再度拜相的首相王申撑腰,再加上李怀安的文臣资历,王诗中等来的恐怕不是支持,而是训斥。
接获六百里加急驰援军令,彼时李怀安正坐镇鄜州整饬军备,操练士卒。
得知金明寨告急,元昊主力尽出,边防线岌岌可危,他未做迟疑,即刻点起一万五千鄜州精锐镇军,昼夜兼程,星夜驰援。
行军途中,噩耗接连传来。
庆州副将张承业贪功冒进,孤军深入,五千援军尽数覆灭,主将战死。
金明寨内外失守,百年雄关陷落,刘斌精锐崩盘,仅率残部突围出逃。
军中诸将闻之色变,军心浮动。
前路雄关已失,友军尽灭,敌势滔天,党项元昊手握全胜之师,士气鼎盛,麾下铁鹞子精锐威震西北,此刻驰援,无异于羊入虎口,以身饲虎。
行军参谋策马至中军马前,神色焦灼,跪地苦谏。
“将军三思,金明已破,大势已去,张承业五千精锐一朝尽没,元昊铁骑锋芒正盛,我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孤军深入无援无依,万万不可再进,不如就地扎营,固守山口,静待环州援军抵达,三军汇合,再谋进退,方为万全之策!”
左右裨将,牙将纷纷附和,尽数劝其退兵固守,暂缓驰援。
人人皆道,此刻进兵,九死一生。
晚风猎猎,吹动李怀安一身青色战袍,鬓边微霜,面容刚毅沉稳,数十年沙场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深浅沟壑,眼底却无半分惧色,只剩凛然忠勇。
他立马高岗,俯瞰前方连绵起伏的三川谷地,目光穿透夜色,望向陷落的金明寨方向。
“吾等退守山口,便可苟全性命,可延州城外的十万百姓,何以自保?”
“金明一破,横山无险,党项铁骑旦夕可至延州,我鄜州军后撤一步,胡骑便前进一步,我等身后,是万千边民,是关中腹地,是大梁社稷,身为戍边将士,食君之禄,守土之责,敌寇在前,国土沦陷,岂有不战而退,弃民而逃之理?”
“元昊连胜两战,必然骄狂,大军连夜鏖战,疲敝已深,看似势不可挡,实则师老兵疲,三川谷地沟壑纵横,山道狭窄,林木丛生,铁骑难以展开,重甲难以驰骋,正是我步兵破敌,阻截胡骑的绝佳地利!”
“今日便在此地,列阵阻敌,以我一万五千关西好儿郎,堵住党项南下之路,能阻一日,便为延州多存一日生机,能杀一阵,便为关中多留一线喘息!”
字字铿锵,震彻全军。
原本浮动的军心,渐渐稳固,万千将士望着身前这位半生戍边,忠勇无双的主帅,心底的怯战消散,只剩热血激荡,死战之心。
李怀安深谙兵法诡道,更熟知元昊用兵狡诈,最善围点打援,半路截击。
他预判,元昊覆灭张承业援军,攻破金明寨后,必然不会止步休整,定会趁胜追击,统领铁鹞子主力沿三川谷地南下,直扑延州,一举踏平陕北,威逼关中。
三川谷地,是金明寨通往延州的必经要道,也是整条防线上最后一处可阻滞铁骑的天险。
谷地三山夹峙,河道纵横,山道曲折,林木茂密,大军难以并行,重甲难以冲锋,完美克制党项铁骑的野战优势。
此地便是李怀安选定的死战之地。
他当即传令,全军整阵,依托谷地地利排布防御。
命前军三千步兵持长槊结重甲枪阵,扼守谷口要道,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专门克制铁骑冲锋。
中军五千弓弩手列阵高地,弓上弦,弩满机,蓄势待发,封锁整片谷地空域。
后军五千步卒手持刀盾,背负滚木擂石,驻守两侧山林隘口,防备敌军伏兵,侧翼包抄。
剩余两千精锐骑兵隐于谷地后侧山道,伺机迂回突袭,接应阵前。
军令下达,一万五千鄜州军各司其职,迅速列阵,不过半个时辰,便在三川谷地布下一道固若金汤,彼此联动的防御大阵,静候党项主力入局。
全军将士敛息凝神,紧握兵刃,战意凛然,无人再言退缩,人人抱定必死之心,欲以血肉之躯,筑起守护延州,屏障关中的最后一道防线。
夜半三更,夜色深沉,冷月隐于浓云之下,谷地阴风呼啸,草木萧瑟,血腥味顺着夜风一路南下,弥漫整片山谷。
远方山道之上,隐隐传来沉闷的马蹄之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动山谷,震颤人心。
不同于寻常骑兵的杂乱蹄声,这蹄声整齐划一,厚重沉闷,千军万马如同一体,带着碾压一切的磅礴威势,滚滚而来。
是党项铁鹞子主力!
元昊覆灭张承业五千援军,攻破金明寨后,果然不顾士卒连夜鏖战的疲敝,即刻整军南下,欲趁胜势一举踏平延州,打通南下关中的通道。
此刻的他,志得意满,骄狂至极,连胜两场大胜在手,大梁边军接连溃败,望风披靡,在他眼中,陕北大地已然无兵可挡,无城可守,攻破延州,窥视关中,已是唾手可得。
他压根没料到,全线溃败的大梁援军,竟还有一支精锐敢孤军逆势列阵,敢于以步兵直面他威震西北的重甲铁骑,在三川谷地拦路死战。
黑色铁骑如洪流般涌入三川谷地,三千铁鹞子重甲在前,步跋子残兵紧随,人马披甲,煞气滔天,夜色之中,铁甲寒光映着残夜月色,森冷可怖。
当看清谷口严阵以待,军容肃整,毫无惧色的鄜州军阵时,元昊勒马驻足,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冰冷的嘲弄。
“没想到大梁陕北,竟还有敢送死的将领,敢死战的士卒。”
他见过太多大梁边将的贪生怕死,畏敌如虎,见过太多援军闻风而逃,不战自溃,张承业的贪功冒进,惨败身死,更是让他愈发轻视大梁边军。
此刻突然撞见一支军纪严明,战意凛然,逆势列阵的大军,一时间竟生出几分诧异。
身旁野利荣瞭望片刻,沉声禀报。
“少主,前方是鄜州李怀安部,一万五千镇军尽数在此,拦死谷口去路,此人是大梁西北老牌戍边将领,治军极严,深得军心,麾下士卒战力远超寻常边军,不可小觑。”
元昊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笑意,马鞭遥遥指向谷口军阵。
“不过是困兽犹斗,螳臂当车罢了,张承业五千精锐,一炷香便被本王碾碎,区区一万五千步兵,无马队,无坚城,无援军,也敢在野外拦我铁骑去路?”
“传令全军,结铁阵冲锋,踏平此阵,尽诛此军,本王要让大梁君臣看清,敢挡我党项兵锋者,尽数覆灭,片甲不留!”
凌厉军令落下,响彻夜色。
连胜气盛的铁鹞子精锐,即刻结起冲锋铁阵。
重甲铁骑两两相连,向前推进,人马皆披双层重甲,刀枪难入,箭矢难伤,沉重的马蹄踏在山谷土地之上,震得地面微微震颤,带着无可匹敌的碾压之势,朝着谷口步兵大阵轰然冲锋。
震天蹄声撕裂夜色,黑色铁流滚滚压来,杀气充斥整片三川谷地,窒息感,压迫感笼罩每一名鄜州将士心头。
“全军稳住阵脚,槊阵死守!弓弩齐发!”
李怀安立马中军,战袍猎猎翻飞,声如洪钟,沉稳有力,穿透漫天蹄声,稳住全军心神。
刹那间,中军高地弓弩手同时抬臂放箭,漫天箭矢破空呼啸,遮天蔽日,密密麻麻朝着冲锋的铁骑洪流倾泻而下。
然而铁鹞子双层重甲防御力极尽巅峰,寻常箭矢射中重甲,难以入肉,唯有少数箭矢精准射入马眼,人面等薄弱之处,方能造成些许杀伤。
零星几骑铁骑中箭倒地,转瞬便被后方汹涌的铁流踏过,丝毫不影响整体冲锋之势。
铁骑转瞬便冲至谷口,轰然撞上鄜州军的长枪大阵。
巨响轰鸣,震彻山谷。
重甲铁骑的磅礴冲击力,狠狠撞在密集的长槊之上,木槊震颤,枪刃崩鸣,前排持槊士卒被巨力撞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不少人虎口崩裂,鲜血四溅,却无一人退缩,无一人溃散。
“死战!不退!”
前排士卒厉声嘶吼,咬紧牙关,死死抵住枪杆,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住铁骑冲锋。
长槊穿破马腹,刺穿甲缝,战马悲鸣倒地,骑士翻滚坠落,后方铁骑接续顶上,悍不畏死,重甲马蹄肆意践踏,重枪重斧疯狂劈砍。
惨烈的近身绞杀,瞬间爆发。
不同于此前金明寨的攻守厮杀,这是野外决战,是重甲步兵与重甲铁骑的正面硬碰,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惨烈搏杀。
鄜州军依托地利,死守阵型,步步不退,党项铁骑凭借精锐,碾压冲锋,步步强攻。
刀枪碰撞的脆响,战马悲鸣的嘶吼,士卒临死的哀嚎,重甲撞击的轰鸣,交织成最惨烈的战场交响,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血水迅速浸透山谷土地,顺着沟壑流淌,染红整片谷地。
李怀安立马中军,坐镇督战,双目紧盯战局,临阵调度,从容不迫。
他深知己方兵力占优,地利在手,劣势在于士卒无重甲防护,不敌铁骑悍勇,只能以阵型制衡,以死守耗敌,以局部突袭破局。
敌军铁骑势猛,他便令枪阵分层阻截,批次消耗,前阵战死,后阵补位,死死拖住冲锋节奏。
敌军步跋子从两侧山林迂回包抄,他即刻令两侧盾兵结阵拦截,滚木擂石倾泻而下,封死山道隘口。
敌军精锐集中中路强攻,他便调遣弓弩手密集覆盖,集中射杀中路铁骑。
大战从夜半持续至四更,整整两个时辰的死战,党项铁骑十余轮冲锋,尽被鄜州军死死挡在谷口之外,寸步难进。
铁鹞子虽精锐彪悍,却受限于山谷狭窄地形,铁骑优势无法施展,重甲冲锋反复受阻,人马疲敝,伤亡剧增,士气渐衰。
反观鄜州军,虽死伤惨重,尸骸遍野,前排枪阵几乎换遍一轮,数千将士血染沙场,壮烈殉国,却依旧阵型未乱,军心未溃,人人死战,步步不退,硬生生守住了整条防线。
元昊立于后军阵中,眼底的骄狂尽数褪去,只剩满脸阴鸷与凝重。
他万万没想到,大梁竟有如此强军,如此良将,一万五千步兵,硬生生挡住了他三千无敌铁鹞子的轮番冲锋。
听闻辽国皮室军面对大梁河北诸省禁军时有一条铁律。
阵列不战。
当时他还嘲笑辽国学了两百年汉俗,越学越把契丹老祖宗的野性给学没了,现在亲眼看到梁国步军大阵的威力,方才知道厉害。
这还是仓促赶来的一州援军。
并未携带拒马,铁蒺藜,也没功夫挖壕沟,陷马坑,更没八牛驽和临时营寨依靠,仅凭肉身便能在野外抵挡住具装甲骑的正面冲锋。
战力之强,恐怖如斯。
可以说远超嵬名元昊对步兵只是攻城辅兵的理解,党项步跋子和其一比,宛若山匪与正规军。
久经战阵的元昊非常清楚,再这般正面强攻,铁骑精锐只会白白耗损,根本无法突破防线。
他即刻改换战法,令全军暂缓正面冲锋,抽调半数铁鹞子下马步战,与步跋子合兵,集中精锐猛攻谷地左右两侧高地,欲抢占制高点,居高临下俯冲破阵,瓦解鄜州军防御。
高地一旦失守,下方谷口大阵便会暴露在敌军箭雨,投石攻势之下,全盘皆输。
李怀安一眼看穿敌军诡计,即刻亲率一千亲卫精锐,驰援左翼高地。
此时的左翼高地,厮杀惨烈,两边近乎以命博命。
党项士卒悍不畏死,轮番仰攻,守军士卒死伤过半,箭矢耗尽,已濒临失守。
李怀安身先士卒,策马冲阵,手中长刀翻飞,连斩数名登阵敌兵,刀锋所及,血花飞溅,硬生生稳住摇摇欲坠的高地防线。
主帅亲赴死战,麾下将士士气大振,人人奋勇搏杀,死战不退,再度将党项攻势死死遏制。
可战局的凶险,从来不止一面。
元昊久经沙场,狡诈至极,早已暗中布下死局。
他深知李怀安治军严谨,用兵沉稳,正面极难击破,故而早有后手。
此前攻破金明寨时,他特意收拢数百精锐细作,残余蕃部死士,令其脱去战甲,换上大梁溃兵甲衣,混杂在乱军之中,悄悄潜伏,待大战胶着之际,伺机发难。
此刻谷地大战白热化,两军尽数胶着于正面,高地厮杀,无人顾及后方。
数百伪装溃兵的党项死士,猛地从山谷后侧隐秘山道暴起发难,直冲鄜州军后军!
后军本就兵力薄弱,多为辎重兵,民夫,猝不及防之下瞬间大乱。
粮草营帐被点燃,火光冲天,传令兵,斥候兵,文职兵卒纷纷遇袭倒地,指挥旗语被斩断,传令号角被摧毁。
“后军遇袭!粮草被焚!”
凄厉的惊呼传遍全军,正在死战的前线将士心头巨震,军心大乱。
正面鏖战本就疲惫至极,伤亡惨重,骤然听闻后方起火,粮草被烧,中枢遇袭,紧绷的心神就此断裂,阵型瞬间出现大面积松动,混乱。
抓住战机的元昊,当即下令全军总攻!
沉寂许久的铁鹞子再度全员冲锋,疲惫的铁骑爆发出最后悍勇,狠狠撞向混乱的鄜州军阵。
前后夹击,内外开花,原本固若金汤的防线,顷刻间崩塌。
大乱之中,无数鄜州将士身陷重围,浴血死战,却再也无力回天。
阵型破碎,首尾不能相顾,士卒各自为战,拼死搏杀,却挡不住四面八方的敌军攻势。
山谷之内,处处皆是厮杀,处处皆是哀嚎,处处皆是尸山血海。
参谋、裨将尽数战死,亲兵护卫伤亡殆尽,麾下一万五千精锐镇军,战死逾万,剩余残兵尽数被围,疲敝力竭,血染征袍。
战局,崩了。
残阳破晓,天光微亮,一夜血战落幕,三川谷地血流成河,尸骸堆积如山,满目疮痍,惨烈绝伦。
李怀安浑身浴血,战甲残破,肩头,腰腹两处深可见骨的创口,鲜血早已浸透战袍,凝固结痂,手中长刀卷口崩刃,满是缺口。
身旁仅剩数百残兵,人人带伤,人人浴血,依旧死死护在主帅身前,眼神决绝,宁死不退。
元昊勒马立于阵前,看着身陷重围,满身伤痕却依旧身姿挺拔,毫无惧色的李怀安,眼底生出几分难得的敬重。
他征战河西多年,见过无数贪生怕死,临阵倒戈,不战自溃的大梁将领,却从未见过这般绝境死战,忠勇不屈的将帅。
“李怀安。”元昊开口,声音冷冽,却带着几分惜才之意。
“你文武双全,治军有方,忠勇可嘉,实属难得良将,大梁朝廷昏聩,权臣当道,赏罚不明,弃你于苦寒边疆,埋没你半生才华,何苦为这般腐朽王朝殉葬?”
“今日大势已定,你全军覆灭,无路可逃,若肯卸甲归降,本王许你高官厚禄,兵权在手,日后助我问鼎中原,平定天下,岂不远比死守愚忠,白白送命划算?”
谷地死寂,残风呼啸,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李怀安身上。
面对绝境生路,高官厚禄,李怀安缓缓抬眼,望向望向延州方向,望向身后万里河山。
半生戍边,半生忠勇,数十年守土护民,为国戍边,他所求的从来不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只是家国安宁,百姓安居。
他扔掉卷口长刀,抹去脸上血污,身姿挺拔如松,傲骨嶙峋,没有半分屈膝求饶之态,声音沙哑却坚定无比。
“我李怀安,大梁进士,戍边总兵,生为大梁人,死为大梁鬼!”
“杨元昊,你党项窃据河西,犯我疆土,杀我子民,毁我边关,今日之胜,不过诡道侥幸,一时猖狂,我大梁万里河山,亿万子民,百年基业,绝非你一隅蛮夷可窥!”
“我今日虽死,陕北将士忠魂不灭,万千边民众志成城,他日必有精兵良将,铁血儿郎,补贺兰山缺,复我疆土,雪我今日之耻!”
“要我降你?痴心妄想!”
李怀安声嘶力竭,犹存忠勇,残兵闻言,人人热泪纵横,战意重燃,齐声嘶吼。
“誓死不降!死守家国!”
元昊褪去眼底最后一丝惜才,杀意骤盛,冷声下令道。
“围杀!不留活口!”
无数刀兵合围而来,铁骑踏碎残阵,利刃笼罩周身。
李怀安拔剑出鞘,挺身再战,带着最后数百残兵,冲入敌阵.......
残阳穿透山谷晨雾,洒在满地尸骸之上,染红整片大地。
一万五千鄜州精锐镇军,全军覆没,无一人投降,无一人溃逃。
三川口血战落幕,党项虽大获全胜,却伤亡惨重,精锐折损,铁鹞子死伤近千,步跋子损耗过半,连夜鏖战,精疲力竭,无力再南下强攻延州。
元昊只能收拢兵马,休整驻军,盘踞金明,震慑陕北,暂缓南下攻势,同时派人给灵州去信,让父王速速派遣大军支援。
百里之外,延州城府。
当李怀安孤军死战,一万五千鄜州军全军覆没,主帅壮烈殉国的噩耗传回,整座城池瞬间陷入死寂,继而被无边的悲恸与绝望吞噬。
王诗中伫立舆图之前,眼眶通红,久久无言。
他知晓李怀安忠勇,却未曾料到,这位半生沉浮,默默守边的老将,竟会以这般惨烈悲壮的方式,殉国赴死。
独自一人关在书房半日,也让王通判、韩军判等属官惶恐了半日,王诗中再次出现在官厅的时候,彷佛苍老了十岁,乌黑的鬓角染上了一层雪白。
“传令景立,命他权发遣延州参将一职,即刻整备延州禁军,将城外百姓撤回,坚壁清野,再令,景家女娘景思媛,统领延州厢军,整备城防,本帅再分一千抚标牙兵相助。”
延州文武对景立执掌禁军没什么意外,当年景立大哥,景思媛生父,景谊便是禁军参将,战死后也该是景立接任,只是朝廷空降了吴凡。
但让景思媛一介女流白身,统领厢军,还负责城防,这就让他们难以接受了。
此事一旦传出,陕北幕府怕不是要沦为笑话。
怎么,堂堂陕北幕府,连个守城的爷们都没有?
可没等他们劝谏,王诗中一拍桌案站了起来,儒雅的脸上充满杀气。
“自古未闻有丧土丢城之主帅,更无这样的亲民官,眼下以保全延州为第一要务,本帅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即刻起,延州行军法,军管,延州若破,各位便与本帅一同自刎,以报陛下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