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驿馆之内,烛火摇曳,彻夜未熄。
金明寨陷落,张承业身死的噩耗还在发酵。
三川谷地李怀安全军殉国的消息传到长安之后,无异于火上浇油。
驿馆窗户外,夜夜都能听见巡防营甲士巡逻街道的铿锵足音,富户拖家带口向东向南逃难的车马络绎不绝,关中大地已是一幅末日景象。
驿馆客房,案头摊满各地送来的塘报。
张泰安指尖按在延州的舆图之上,眉头紧锁,心神早已飞回千里之外的边城。
苏文渊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再三苦劝。
“官人万万不可,如今陕北烽烟四起,横山防线崩塌,党项游骑四处游荡,官道多处断绝,盗匪,溃兵遍地横行。
你手上无兵无甲,孤身北上,和投羊入虎口没有两样,留在长安,等候朝廷派大军收复金明寨才是万全之策,况且还有巡抚王诗中相公主持延州防务,有他在,延州未必会陷落。”
张泰安缓缓摇头,目光坚定。
“文渊,道理我都懂,可延州有我的家眷,若是延州城破.......唉,总之我不能在长安干等。”
“可北上路途凶险,你孤身一人,性命实在堪忧!”苏文渊依旧竭力阻拦。
“险归险,可国有危难,总要有人去闯。”张泰安抬手收拾简单行装,只带一柄短刃,少量盘缠。
“长安这边,劳烦你替我周旋,若是朝廷有新的敕令,邸报,你代为收存,我孤身轻骑,不拖辎重,反而更容易穿行乱地。”
无论苏文渊如何百般劝阻,张泰安心意已决。
第二日天还未亮,他便悄悄辞别,靠着身上官吿,闯过禁军封锁,单人一骑,出长安北门,向着鄜州,延州方向疾驰北上。
苏文渊站在城门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能一声长叹,无可奈何。
一路向北走了数日光景,越往北,世道越是凋敝。
往日往来商旅络绎不绝的官道,如今十室九空。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被抛弃的马车,损毁的箱笼,路边荒沟之中,不时能看见逃难百姓的尸身。
战火尚未正式烧到关中腹地,可溃败带来的恐慌,已经把北道搅得满目疮痍。
行至鄜州以北三十余里的官道隘口,前方道路被一队人马拦断。
那队人一共二十余骑,领头是一名小黄门。
此人乃是长安走马承受司派出,前往延州刺探前线实情的宦官。
走马承受,乃是大梁朝廷独有的差遣官职,多由宦官充任。
不受地方官府,巡抚节制,直接听命于天子。
职责是巡边察探军情,监视边关将帅一举一动,随时向宫中密奏地方利弊,军队虚实。
既不掌大军实权,却拥有密奏弹劾边将的大权,地方文武官员无人敢轻易开罪。
每逢边境有战事,朝廷必会派遣走马承受属官奔赴前线,搜集第一手情报,防止边将瞒报战报,虚夸军功。
这一名小黄门,便是走马承受麾下派出的探事宦官,奉命要赶往延州,核实金明寨,三川谷的败况。
这名小黄门面白无须,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青色宦者袍服,骑在马上身子都微微发抖。
他心思活络,善于察言观色,胆子虽不大,却极会审时度势。
小黄门领了上命不得不北上,可越往北走,听闻的败报越多,到处都在传党项铁骑随时会杀过来,心中恐惧一日胜过一日。
随同护卫他的二十多名士兵,本是长安的走马承受从禁军调拨来的护兵。
远离了长安军纪管束,小黄门也没心情调教,又见周遭世道大乱,随时可能撞上党项游骑,人人心底都认定此番北上十死无生。
既然横竖都是死,心中恶念便不可避免的滋生出来。
官道之上,他们正好撞上一支向南逃难的富户队伍。
这户人家本是鄜州本地乡绅,听闻北边大败,收拾金银珠宝,家眷奴仆,赶着几十辆大车,携家带口奔逃关中。
护兵头目眼中贪念大盛。
“公公,前路吉凶难料,咱们手上钱粮不足,这些富家佬车载满金银,与其留给胡虏,不如取来用度!”
不等小黄门出言约束,这群军兵已经一哄而上,拔刀围堵住逃难队伍。
刀剑出鞘,恐吓之声响彻官道。
富户男丁吓得面无人色,金银绸缎被士兵大肆劫掠,箱笼被直接劈开,珍珠玉器散落满地。
乱兵之中,有两个悍卒色胆包天,看见乡绅家随行的家眷女眷容貌姣好,当场就想在大路之上当众施暴。女子凄厉的哭喊声刺破旷野。
“住手!”
一声喝断,张泰安策马冲上前,勒马横在乱兵与那户逃难人家中间。
他单人独骑,身上没有甲胄,只有腰间一柄短刀,却神色凛然,目光似钢刀一般扫视着眼前一众兵痞。
“尔等乃是禁军,如今国家危难,不思为国效力,反倒半路劫掠逃难百姓,当众凌辱妇孺,置王法于何地?!”
那几名作恶的军兵被人打断恶行,恼羞成怒。
护兵头目横刀向前,脸上凶相毕露。
“哪里冒出来的酸措大,敢来管爷爷的事,既然你想多管闲事,便连你一并了结!”
数名士兵拔刀围拢过来,刀光森森,刀刃直指张泰安,眼看便要挥刀伤人。
身处数柄钢刀的包围之下,张泰安毫无惧色,面上不见半分慌乱。
他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官吿,高高举起,声音清亮,震彻全场。
“本官张泰安,奉朝廷差遣督办陕北农事,尔等身为王师,劫掠流民,辱及妇孺,可知按军法乃是抄家斩首的大罪?!”
文书上的官印清清楚楚摆在众人眼前。
一众乱兵心中一凛。
哪怕世道混乱,寻常军卒依旧忌惮朝廷命官,手中的钢刀,不由得迟疑停下,不敢贸然劈砍下去。
一旁的小黄门本来吓得缩在马鞍上,见此一幕,不由得仔细打量张泰安。
见此人被刀兵环伺,神色不改,谈吐气度沉稳从容,临危不乱,绝非寻常山野书生。
他本就吓得六神无主,害怕前路的战火,见到张泰安这般卖相风度,不下朝中许多名臣的少年英才,心中立刻生出主意。
小黄门连忙策马上前,喝斥那群护兵。
“放肆,还不快把刀收起来,尔等竟敢对朝廷官员动刀,是想株连三族吗?!”
乱兵们悻悻然收刀退到一旁。
小黄门翻身下马,对着张泰安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了许多。
“下官乃是京兆府走马承受司麾下宦者杨戬,奉命前往延州打探军情,前路乱象丛生,属下一行人进退两难,官人胆识过人,见识不凡,不知可否屈尊,与我等结伴一同北上?有官人在,也好替我拿拿主意。”
他这是把张泰安当成可以依靠的主心骨,倒是忘了自己本是朝廷派来监视地方的使者。
危机暂时平息。
那户被搭救的鄜州乡绅惊魂未定,对张泰安感恩戴德,连忙叫人捧出一匣子闪闪发亮的金银珍珠,双手奉上。
“多谢官人出手相救,这点薄产,还望官人收下,聊表我全家救命之恩!”
满地珠光宝气,足以让人一夜暴富。
张泰安却摆了摆手,婉言推拒。
“路见不平,本是分内之事,我不能收诸位的金银。”
他目光扫过逃难队伍后面的数辆装满粮食的大车,眼神一亮,话锋一转。
“不过,如今陕北遍地流民,饿殍遍野,我想向乡绅,借十车粟米麦子,我写下正式借条,待北地战事平息,官府库银到位,必定连本带利归还,不知阁下可愿意?”
乡绅死里逃生,本就感念救命之恩,又见这位少年官人愿意立下字据借条,当即慨然应允。
张泰安取来纸笔,认认真真写下借贷凭据,签字画押,交给乡绅收好。
随即吩咐人把十车粮食全部拉到大路旁边的开阔空地,竖起一面粗布缝制的大旗,旗上用浓墨大字写着。
为国募兵,保卫陕北。
随即当众宣告,粮食就地施赈。
官道之上,向南逃难的流民源源不断。
金明寨陷落之后,王诗中为收缩防线,已经在延州外围推行坚壁清野。
快要成熟的庄稼,为了不留给党项,大半被官府下令焚毁。
无数乡间农户舍弃家园,拖儿带女向南逃亡。
这些逃难的百姓,行囊有限,随身携带的口粮本就不多。
田土被毁,家园沦丧,前路渺茫。
老弱妇孺面黄肌瘦,孩童饿得啼哭不止,不少青壮年汉子面色枯槁,挣扎在饥饿的边缘。
到处都是饥民哀号,路边随处可见因为缺粮倒下的路人。
一听说路边有粮食免费发放,逃难的百姓纷纷聚拢过来。
张泰安站在大车之上,高声向聚拢过来的百姓喊话。
“陕北遭难,胡骑叩关,家园残破,如今官府募兵,凡是愿意投军保卫乡土的青壮汉子,即可分得口粮,家人也可领取一份赈济粮食,不愿当兵的老弱,也可以领取一餐吃食!”
活下去,是乱世之中普通人最大的渴求。
大批走投无路的乡间青壮汉子,看着家中饥寒交迫的妻儿,咬咬牙站了出来。
与其一路逃难饿死在路上,不如投军,搏一口饭吃,也守护故土。
短短一个多时辰,便有两百多名青壮前来应募。
没有精良铠甲,没有制式兵器。
张泰安下令就地砍伐道旁树木,削木为矛,简单打磨出木枪枪头。
他简单划分什伍,十人为一什,设立什长,就地整编。
两百多衣衫褴褛,装备简陋的新兵,就这样拼凑成一支队伍。
尘土飞扬的官道之上,为国募兵,保卫陕北的粗布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张泰安一身布衣,骑马行在队伍最前方。
小黄门带着那队经过一番震慑,不敢再肆意作恶的禁军护兵,跟在队伍侧后方。
两百多名手持木枪的新兵,浩浩荡荡,调转方向,不再向南逃难,而是踏着满目疮痍的官道,向着烽火笼罩的延州方向北上。
道路两侧,无数逃难百姓,驻足遥望这支奇怪的队伍。
有民兵,有禁军,有布衣书生,甚至还有宦官,偏偏打着这样的旗号。
一些舍不得家园的陕北汉子,看到杨戬身上的宦官衣服,还以为是天子派来的大官,又见到为国募兵,保卫陕北八个大字,想想因为党项而被焚毁的家园,一咬牙,干脆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