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州的热风吹过城头,卷起戈壁细沙,扑在景府高大的青砖院墙上,呜呜作响。
张泰安已经离开延州四月有余。
千里迢迢,归期未定,偌大一座景府,少了男主人坐镇,府内诸事便都落到妻子景思媛的肩头。
穆云昭寄居在景府西跨院,她兄长穆方受张泰安所托,大半时日都耗在城外田庄,埋头改良适合陕北气候的棉种,平日里很少回府,只剩穆云昭一人在城中,便时常过来陪伴景思媛。
一来二去,两个女子的交情愈发深厚。
景思媛性子直来直去,认死理,恩怨分得清清楚楚。
当初张泰安中箭,是穆云昭救了他的性命,这份救命大恩,景思媛时时刻刻记在心里,再加上穆方不辞劳苦帮丈夫督办棉种农事,于张家亦是大有功劳。
在景思媛朴素的想法里,金银绸缎,田地宅院,都不足以报答这般深重恩情。
最好的报答,便是等张泰安从长安归来,由她这个正妻做主,把穆云昭抬入府中做侧室,名正言顺留在张泰安身边,一世安稳无忧。
更何况在她眼里,张泰安和穆云昭也对彼此有意思,不如成人之美。
穆云昭冰雪聪明,哪里看不透景思媛这份心思。
每逢景思媛隐晦的提起此事,她便岔开话题,引礼教名分来婉拒。
可面景思媛的邀约,只要景思媛遣人来请,不论是午后小坐,傍晚闲话,还是演武场相伴,穆云昭从来不会推脱,次次如约而至。
嘴上守礼避嫌,行动上却靠近相伴,便是二人当下最真实的相处模样。
这天日暮时分,后院演武场上尘土尚未散尽。
景思媛方才结束操练。
身为将门虎女,哪怕自卑张泰安会嫌弃她只会舞刀弄枪,景思媛也从不敢荒废武艺。
一杆景家祖传破虏枪被她舞得枪风呼啸,反复演练攻防套路,整整三个时辰下来,一身玄色劲装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肩头,腰背常年披甲练枪落下劳损,每到操练结束,便是又酸又僵。
她收枪立定,把长枪递给一旁候着的家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廊下,穆云昭捧着干净的细葛锦袍静静等候。
夕阳余晖落在她素色衣裙上,眉眼清雅温婉,和满身杀伐锐气的景思媛,恰成鲜明对照。
见景思媛收了兵器,穆云昭走下台阶,将锦袍递了过去。
“又练得这般拼命。”穆云昭声音轻柔,伸手替景思媛拂去肩头沾着的草屑尘土。
“看你肩膀绷得死死的,再这么熬,到了秋冬阴寒天气,伤痛定要发作。”
景思媛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咔声响,看向穆云媛的眼神柔和下来。
“不练不行,延州紧靠横山,百年来打不完的仗,三郎今次入官,以后还要出将入相,他不知兵事,我总得帮衬一些。”
“是是是,知道你是你家夫君的贤内助。”
穆云昭捂嘴轻笑,调笑过后又提议道。
“后院汤房已经烧好了山泉温水,洗去一身汗浊,我再替你推拿下筋骨。”
“再好不过。”景思媛痛快应下。
景府后院汤房引山泉水,温度相宜,水汽氤氲,隔绝了院外酷暑。
二人沐浴完毕,裹上宽松柔软的素色锦袍,在临窗暖榻上坐下。
屋内烛火摇曳,光线柔和,四下安安静静。
穆云昭不等景思媛开口,便坐到她身后,伸出双手落在景思媛的肩颈。
她年少在家学过一套推拿理筋的法子,手法轻重恰到好处,指尖缓缓揉按那些练武劳损的穴位。
一阵阵酸胀紧绷慢慢化开,浑身的疲惫都松快不少。
景思媛长长舒出一口气。
“府里几个婢女,推拿只会用蛮力,按完浑身更疼,也就亏得有你。”
穆云昭垂着眼,手上不停,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你日日舞枪习阵,不顾惜自己身子,泰安不在延州,我多照拂你几分也是应当。”
这话勾起了两个人心底共同的思念。
屋中安静片刻,景思媛率先开口,语气里藏不住牵挂。
“算时日,他也该从东京返程了才是,也不知走到哪里。”
穆云昭指尖微微一顿,轻声应道。
“我兄长托人捎回短简,棉种培育诸事尚算顺利,只盼他诸事了结,可以早日归延州。”
说到这里,她心底微微怅然。
景思媛又想起自己盘算已久的心事,转过身,目光坦荡真挚。
“云昭,等泰安归来,我还是要同他好好说,你对他有救命的大恩,穆方又尽心尽力帮我们打理农事,我这个正妻点头,府中上下无人敢多嘴,把你抬进门,往后我们姐妹相处,也是两全的好事。”
又是这番直白的提议。
穆云昭耳尖微微泛红,连忙轻轻摇头,神色郑重道。
“姐姐切莫再说这样的话,我寄居景府,承蒙善待,便已经十分知足,不敢再有别的妄想。”
嘴上说得坚决,身子却没有向后避让,依旧安坐在景思媛身侧。
景思媛见她这般模样,只当是女孩子家脸皮薄,心中羞怯,并不往别处多想。
她性子一根筋,认定该报恩成全,便已经暗自打定主意,这件事绝不能就此作罢。
暖烛悠悠跳动,一室气氛安和,闺中闲话,思念远人。
可这份平静安稳,终究是边城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幻梦。
院外的石板路上,忽然响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甲叶撞击的脆响一路由远及近,打破了后庭安宁。
“娘子,娘子,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亲兵嘶哑慌张的呼喊穿透门窗,响彻整个景府后院。
景思媛脸色一变,方才眉眼间的温婉瞬间尽数敛去,将门子弟刻在骨子里的肃冷涌上面庞。
她霍然起身,往屋外冲去。
穆云昭心头也猛地一沉,一种不祥预感涌上脑海。
二人快步走出汤房,来到廊下。
夜色已经慢慢笼罩景府庭院,廊下灯笼被秋风刮得来回摇晃,光影忽明忽暗。
那名报信亲兵满身尘土,裤脚还沾着路上的泥污,双膝重重跪倒在阶下,双手高高捧住那卷带着边关风尘的赤羽谍报,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娘子,大事不好,金明寨陷落,一日失守!”
景思媛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她从小接触军旅,十分清楚那座要塞意味着什么,金明寨一破,延州的门户等于直接向党项敞开。
更不用说金明寨守将刘斌,还是二婶刘氏的亲哥哥。
不等她平复心神,亲兵继续报出更加惨烈的噩耗。
“元昊用围点打援之计,庆州副将张承业五千援军全军覆没,主将战死,鄜州李怀安总兵领一万五千鄜州镇军驰援,于三川谷地血战整夜,全军尽没,李总兵壮烈殉国,两路援军尽数覆灭,我陕北驻军折损大半!”
“党项兵马虽经大战也有损耗,暂时屯驻金明休整,可陕北沿线各处堡寨尽数孤立无援,城外百姓成群结队涌入延州避难,城中人心大乱!”
话音落下,廊下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卷落叶的沙沙声响。
穆云昭身体剧烈一晃,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清丽的面庞惨白如雪。
她伸手死死扶住廊下木柱,才勉强没有踉跄栽倒。
她不懂复杂的山川地利,兵书战法,却听得懂这消息背后的凶险。
横山防线崩碎,党项铁骑随时可以南下。
按时间推算,张泰安应该正在返回延州的途中,兵荒马乱之下, 他一个文弱书生,不说碰到党项骑兵,就是趁乱打劫的流民、盗匪也能要了他的命。
巨大的担忧与恐慌压上心头,让穆云昭胸口阵阵发闷,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景思媛胸中亦是翻涌惊涛骇浪。
李怀安那样忠勇能干的大将,一万五千久经战阵的鄜州精锐,居然落得全军殉国的结局。
延州危在旦夕,不知走到何处的丈夫更是吉凶难料。
但她不能乱,如今府中内外,她便是主心骨。
惊痛在景思媛心底滚过,面上却强压下波澜,脊背挺得笔直,语调也听不出半分波动。
“城中各门守卒,城内禁军现在境况如何?巡抚衙门可有进一步的指令?”
话音刚落,府门外再度传来疾驰马蹄声。
巡抚衙门的传命骑士,举着火漆封缄的军令,冲进景府大门,在管事的带领下来到月亮门前,高声宣读王诗中的命令,声音穿透夜色,响彻庭院。
“陕北巡抚钧令,延州即刻全城军管,坚壁清野,命景立权发遣延州参将,执掌城守禁军,白身景思媛,临危受命,统辖延州厢军,总理城防防务,拨付抚标牙兵一千配属调遣,延州若破,文武官吏一体殉城,以报君恩!”
一道破格的军令,让景思媛刚稳住的景府炸开了锅。
包括穆云昭在内,没人怀疑景思媛的能力。
问题在于一介女子,没有朝廷正式授官,就要统辖厢军,扛起延州城防的重担。
延州幕府下达如此不合常理的命令,只能说明一件事。
延州已经到了最危难的时刻。
景思媛双目凝起,胸中一股血气腾起,她微微躬身,朗声应答。
“景思媛,接令!”
说完,她转头看向身侧脸色惨白,心神震荡的穆云昭,方才那一身杀伐锐气立刻收敛大半,语气变得温和。
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穆云昭的胳膊。
“云昭,莫要太过惶惧。”
景思媛的声音笃定有力。
“只要我景思媛还活着,就绝不会让胡骑踏入延州城。”
穆云昭抬眼望向她,眼底满是担忧,声音微微发颤。
“姐姐,沙场凶险,千万珍重自身,盼你平安归来。”
“我晓得。”景思媛点头,细细安顿。
“我马上要赶去厢军大营。府中我已经安排下可靠家兵,院墙内外皆有巡守,院门紧闭,不许随意出入,你安心留在西跨院,不要听信街市上的流言,万事等我归来。”
穆云昭重重颔首,把担忧压在心底,安静退到一旁。
交代妥当,景思媛不再耽搁,大步走向侧院战甲库房。
厚重的景家祖传战甲静静陈列在架上,寒铁在灯火下泛出森冷的光泽,那是景家几代人戍边浴血的旧物。
她动手披甲,扣合肩甲,束紧腰绦,绑好护臂护腿,乌黑长发高高束起,撤去闺阁女子的钗饰。
片刻之间,往日那个在庭院闲谈的小娘子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名临危受命,重披铠甲的将门女将。
甲叶碰撞,铿锵作响,肃杀之气笼罩庭院。
景思媛提过佩剑,大步踏出府门,翻身上马。
府中亲卫家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长街夜色。
“赶赴厢军大营!”
一声令下,一队人马疾驰消失在延州沉沉暮色之中。
城中已经隐隐响起巡城士兵的甲声。
而留在府内的穆云昭,独对孤灯,一颗心,一半牵挂奔赴沙场的景思媛,一半遥遥牵系在不知身在何处的张泰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