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域齐看着她胸前的证件,又扫过最前排几个人。
“所有手续资料合法合规,都在我的律师手上。如果空口白牙造谣的话,律师会直接起诉。”
他沉下声来,“我今天来给我哥办后事。让条路。”
这回,人群往两边退开了些。
院方工作人员赶过来,将采访者引向指定区域。
何域齐跟着安保人员往里走,前面不远处,长椅上忽然蹿起来一个人。
“何域齐!”
李凤英头发散着,棉袄一边肩膀滑了下来,眼睛肿成两条红缝。她扑得太急,拖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你还我儿子!你把博文还给我!”
老赵挡在何域齐前面,两名保镖接住她挥过来的手臂,没有让她再往前冲。
李凤英拼命挣扎,指甲在黑色衣袖上抓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昨晚为什么不来!他替你挨了多少打,你心里不清楚?你有钱了,嫌我们拖累你,就看着他死!”
何域齐站着没动。
李凤英哭得喘不上气,“是江圆圆不让你来的,是不是?就是那个毒妇!她怕你给我们花钱,她巴不得博文死!”
何域齐终于抬了头,“你再骂一句?”
李凤英嘴唇哆嗦着,又哭了起来:“那是我亲儿子啊……”
“我知道。”何域齐看着她,“所以我问你,谁让你签的转院同意书?”
李凤英的哭声卡了一瞬,“我……人家说这里条件好,说这里是你家的医院,不用欠外人的人情……”
“谁说的?”
“我哪记得住!那么多人来来去去,我一个老太婆,我懂什么!”她又挣起来,想抓他的衣服。
何域齐没有逼问下去,只侧头对律师说:“让办案的人问,该关的一个都别放过。”
“你审我?”李凤英瞪着他,脸上还挂着泪,“何域齐,博文刚死,你就审我?”
何域齐喉咙动了动。
他忽然觉得很累,跟李凤英这种人,是扯不明白的。
这时,一名工作人员抱着文件走过来,“段先生,先确认身份信息。案件还在调查,后续遗体转运和检验安排,需要家属配合。”
何域齐接过文件夹。
第一页上,姓名栏写着何博文。
下面是死亡时间。
五点四十分。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忽然想不起五点四十分自己在做什么。
坐在地毯上?还是站在窗前?
那时窗外好像已经亮了。他还看了一眼时间,想着警卫队到了这么久,应该不会再出事。。
“段先生?”
何域齐回过神:“我在。”
他把信息一行行看完,在需要签字的地方写下新名字。
【段域齐】。
他已经换了姓,换了身份证,换了住处。
可停尸房里的那个人,以后再也不会伸手拍拍他的肩,朝他咧着嘴笑了。
何域齐要求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来人,强硬提示道:“尸检、取证,都按要求来。没办完之前,不火化。等能办后事了,提前告诉我。我的律师团和安保团队在全程录音。”
旁边观察室的门在这时开了。
林苑琴额头缠着纱布,扶着门框站出来,脸白得厉害。
“小齐先生……”
她目光扫过物品袋,又看向哭得站不稳的李凤英,眼圈跟着红了。
“你别怪李阿姨,她就是太难受了。昨晚她一直守着博文哥,吓坏了,才会说那些话。她不是故意咒骂江小姐的。”
说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何域齐头也没抬,“站住。就站在那儿说。再往前一步,我让保安把你请出去。”
林苑琴停住了。
她离何域齐还有三米,中间隔着两名保镖。
何域齐合上尸检确认单,递给律师。手机还连着视频,他拿在手里,屏幕那头是江圆圆。
林苑琴攥住病号服的衣角,“昨晚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李阿姨年纪大,博文哥又没了,你别跟她计较,好不好?”
“计较什么?”何域齐看向地上的李凤英,“计较她瞒着我,把刚开完颅的人转出协和?还是计较有人拿刀砸门,她钻进床底,让别人替她儿子挡着?”
李凤英张着嘴,随即捂着脸哭起来。
“我是你妈!我要是也死了,谁给你哥收尸!他现在死了,你连滴眼泪都不掉,还联合外人来逼我!”
何域齐咬紧后槽牙,等她喊完,才看向老赵,“东西给她们。”
老赵取出两张现金支票,一张递给李凤英,一张放在林苑琴身旁的窗台上。
“两张,合计两百万。一张给李凤英养老。另一张,是林护士昨晚挡门的人情和医药费。”
林苑琴没接,眼泪落在衣领上。
“我帮博文哥,不是为了钱……”
“那是你的事。”何域齐打断她,“伤该治就治,调查该配合就配合。除此之外,别再来找我,也别去找我太太。”
林苑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知道这两人向来很戒备她。
何域齐转向李凤英。
“尸检和取证结束,能办后事了,我会安排火化。办完以后,抱着骨灰盒回南城。”
李凤英捏紧支票:“何域齐,你为什么不来!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
“推着人家护士去堵门,自己钻床底下。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李凤英的哭声停了一下。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她一看到一群人拿着消防斧气势汹汹在拆门,又有小琴愿意替她挡着。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就已经自己钻到床底下去了……
何域齐指了指她手里的支票,“拿好。这钱是替何博文养着你的。等火化后,抱着骨灰盒走,南城墓地我会买好。以后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李凤英还要扑上来,被保镖拦住。
“昨天打了你们几个小时的电话,一个都不接。你们是故意要害死博文的,现在是要用钱堵住我的嘴吗……唔唔唔,别堵我……我要说……”
何域齐脚下一顿。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电梯。
门合上,骂声终于断了。
何域齐低头看手机。屏幕里,江圆圆面前的粥碗已经空了。
“吃饱了?”
“吃饱了。”她把空碗往镜头前推了推,“我吃完了。段总也说话算话,办完事就回家。”
何域齐扯松领带,过了一会儿,才应声,“嗯。等警方取完证,我就回去。”
老赵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捂住听筒。
“大少爷,律师那边有新消息。副院长交代了收款账户,相关资金正在核查。给他打钱的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是段正明手底下的老账房。”
何域齐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果然是段正明。
之前在集团被夺了权,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暗处,现在居然拿何博文的命来做局。
话音未落,何域齐手里那部手机突然弹出了一个陌生号码的进线提示。
归属地是京市。
何域齐跟视频里的江圆圆说了一句“等我两分钟”,随后切出画面,按下了接听键。
“大侄子,这大清早的,在医院忙活呢?”
听筒里传来段正明带着笑意的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半点刚害死一条人命的心虚。
何域齐快压不住漫到胸腔的杀意:“段正明,是你!”
段正明啧了一声,“啧,咱一家人,不要喊打喊杀。我是你二叔,怎么都比那残废更亲近。他让人拔了管子纯属意外。”
这一个月,段正明撒下了很多陷阱,不断地引诱、激怒何域齐,各种计策都用了个遍,财权色赌毒全被无视。
他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把那哑巴一家和护士弄到京市来,可不是为了让哑巴治病的。
可南城那堆东西都是蠢货!
李凤英母子骗不出那莽夫来。那个护士居然说不要五十万年薪,也不愿意配合设圈套,说来京市是为了帮助李凤英母子。
笑死,什么年代了?还真以为自己是菩萨在那救世了?他娘的都伪善得很。
没办法,他又让人把受害者家属接到京市来闹一闹,逼何域齐出面,让记者守株待兔抓他黑料。
谁知道南城蠢猪们以为背后有人撑腰就真无法无天了,居然当众拔管子,又闹出了一条人命!
一条穷人命而已,本不是什么大事。可错就错在何域齐背后有沈家。
沈如霜那虎娘儿们,万一想闹大这条人命,对段正明不利。毕竟这一个多月的布局,他留下太多破绽。
这就逼得他不得不主动找何域齐求和。
“你找死。”何域齐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别说这种场面话了,没意思。”段正明吐了一口烟圈,语气急速转冷,
“你没中招,算你命大。不过没直接证据指向我,警察最多查到那个替罪羊副院长头上。域齐,咱们明人不做暗事,这一局算平手。二叔把海外仓的那条线让出来,你一年少说三五百万进账,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穷人的命而已,该死死,该赔赔。
他在乎的不是人命,而是知道自己底牌漏了,主动打电话来谈条件。
何域齐气极反笑:“井水不犯河水?段正明,你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他直接挂断电话,反手把刚才的通话录音转发给了沈氏法务总监和重案组队长。
对律师团说道:“咬死段正明。一个星期内,我要看到他被逮捕。这辈子都不能从监狱里走出来。进了监狱,再找人招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