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八宝山殡仪馆。
何博文的尸检报告已经出来，死因与外力拔除维持设备有关。警方固定证据后，出具了相关手续。
告别厅没请亲戚，只摆了白菊。
何域齐穿着黑西装，江圆圆站在他身边。从下车起，两人的手就没松开。
灵柩里，何博文换了一身黑色西装，连领带都是黑的。胸口别了一朵白色小花。
但后脑勺……碎了一半后多次进行手术，头盖骨是临时装回去的。用假发遮掩七零八碎的光秃秃脑壳，给了他最后一程的体面。
何域齐走近，低头看了很久。
小时候挨完打，何博文也总是这样闭着眼躺一会儿。等他凑过去，又会睁眼，冲他咧嘴笑。
这一次，他站到腿都僵了，也没等到。
何域齐后退半步，弯下腰，鞠了三个躬。
第三次起身时，他抬手抹了下脸。
“哥，走好。”
江圆圆走到他身边，也跟着鞠了三个躬。
她重新握住他的手，什么都没说。
工作人员上前，准备送何博文最后一程。
告别厅的门被推开了。
李凤英穿着皱巴巴的孝服，由林苑琴搀着，跌跌撞撞往里走。
老赵抬手拦了一下，看到她望着灵柩哭，到底让开半步。毕竟是何博文的亲妈，最后一面，总得让她见。
李凤英却在看见江圆圆时，甩开了林苑琴的手。
“你还有脸来？为什么不接电话？要不是你拦着小齐，博文怎么会死！你害死我儿子，你不得好死！”
那个接她们来京市的有钱人，都打电话跟她说了——
何域齐两口子故意让她儿子碎了脑壳惨死、再用她儿子的命在镜头前作秀。
博文的尸体连拼都拼不齐，段大少爷还在镜头面前接受采访……有钱人，多威风啊……她去找记者说真相，记者都安慰她说不可能被披露于公众面前的……
苍天啊，原来这一切都是局。
难怪这么好心把他们母子拖到京市来，难怪江圆圆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难怪打通电话后，何域齐一直到天亮才露面。
他们就是故意拖死博文的！
可怜她蠢笨，竟信了这些人会一天好几万ICU医药费交着，原来是为了在镜头前作秀。
李凤英整张脸都扭曲着，恨不能当场拉几个人下去给她儿子垫背。
都死，都跟她一起死！
“滚远点！”何域齐对着李凤英骂了一句，挡在江圆圆面前。
保镖已经谨慎地围了上来，隔绝掉李凤英。
江圆圆没松开何域齐的胳膊，只从他身后露出半个眼睛看向李凤英。
“拿斧头闯病房的人，已经在看守所里。是谁拔了管子，警方正在查。你要讨公道，当时怎么不站出来跟他们对砍？”
李凤英被问得哑口无言，浑浊的眼珠子毒辣地戳在江圆圆脸上。
她脸狠狠抽搐了两下，换上了狼狈无措的苦笑凑近两步，“小齐啊，是妈不对，妈不是故意说这些难听话的。”
何域齐已经看惯了她这副没骨头的样子。
他没管她，向身后的工作人员吩咐道：“准备火化。”
殡仪馆的人将棺材转移的时候，保镖让开了道。江圆圆和何域齐始终围在棺材前，送最后一程。
李凤英突然抓着胸口的孝服，往前踉跄了两步，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博文啊，妈没用，妈这就下去给你赔罪！”
话音未落，她右手猛地从孝服口袋里抽出，一把十厘米长的水果刀直奔何域齐的小腹捅去。
老赵脸色剧变，伸手去抓李凤英的后领，但隔着半个身位，指尖只擦到一片布料。
“不要！”
旁边的林苑琴尖叫一声，扑上来抱住李凤英持刀的右臂。
“滚开！”李凤英疯劲上来，力气大得惊人，手腕一翻，刀背带着刀刃狠狠往后一挥。
林苑琴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整个人被甩得重心尽失，仰面朝后倒去。
她后脑勺正对着汉白玉灵柩底座的尖锐石角。
这一下要是磕实了，当场就得脑浆迸裂。
灵堂里再闹出人命，今天谁都走不出八宝山。
保镖还在三步外被正在搬离的棺材绊住。
何域齐把江圆圆往后面一推，右手一把抓向李凤英挥舞的刀刃和手腕，同时左脚一勾，踢开林苑琴后腰下方的花圈架子，卸掉了她撞向石角的力道。
“放开我！我要杀光你们！”
李凤英疯狂挣扎，手里刀胡乱扭动。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何域齐的西装袖口，深深嵌进他右手小臂的皮肉里。
何域齐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鬓角刷地淌了下来。
林苑琴借着花圈的缓冲，跌跌撞撞地稳住身形，扭头一看发出惨叫：“小齐先生！”
老赵带着两个保镖终于冲上来，一脚踹飞李凤英手里的刀，将疯婆子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我！你们都不得好死！”李凤英的叫骂声在空旷的告别厅里回荡。
江圆圆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就被两名随行保镖一左一右架着退到了三步开外。
她站稳脚跟，抬头看向场中。
林苑琴顾不上摔青的膝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
她看到何域齐垂在身侧、正顺着指尖往下滴血的右手，吓得脸色惨白。
“啊——你的手流血了！怎么流这么多血！”
林苑琴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的米白色羊绒围巾，扑过去紧紧缠在何域齐还在向下渗血的右小臂上，双手按住出血口。
周围一片兵荒马乱，保安在报警，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在拉扯李凤英。
林苑琴一边发抖一边替何域齐紧急包扎。
江圆圆站在保镖身后，隔着攒动的人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凑在一起的男女，江圆圆耳边嗡嗡作响，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又绝望的念头。
在这场戏里，她好像才是个死皮赖脸插足的第三者。只要她霸占何域齐，命运总有无数理由让男女主凑在一起。
“不用你！”何域齐右臂猛地往回一抽。
撕裂般的剧痛顺着骨缝直冲天灵盖，他左手一把扯下右臂上缠着的、吸饱了血的围巾，看都没看，直接扔在地上。
林苑琴被他甩得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何域齐没管右手还在往外冒血的刀口，大步越过人群，径直走到江圆圆面前。
保镖识趣地退开。
他左手一把抓住江圆圆冰凉的手腕，掌心全是冷汗。
“圆圆，我没碰她。我要是不踢那一脚，她磕死在灵堂里，警察立马得封门查办，我连她的衣角都没挨着！”
江圆圆低头，视线落在他还在往下滴血的右手上。
血顺着他骨节分明的五指往下淌，滴在她的雪地靴旁边。
三天前，这只手才刚刚被医生宣布痊愈。
三天前，她还在玄关替他整理袖口，求他别再拿胳膊去堵刀子。
如果，刚刚他不用胳膊拦那一下，刀子会先捅到他肚子。
不用脚去勾花圈架子，林苑琴会直接血溅当场……
她想责备他不把自己当回事，竟无从下口。
江圆圆拆下围巾，把他整条胳膊都捆了起来，压迫止血。“我知道，先去医院。”
何域齐看着她过于平静的脸，心里莫名发慌，左手把她的手腕攥得更紧：“你没生气？”
“没生气。去医院吧，血止不住了。”江圆圆反手扶住他的左臂，转头对老赵吩咐，“把李凤英交派出所。备车，去医院。”
一个小时后，段氏私立医院特需骨科。
缝合室里刚清创缝了十二针，打完破伤风，新的X光片就送到了黄主任桌上。
啪！
黄主任一把将胶片拍在问诊桌上，气得胡子都在抖：
“胡闹！简直是胡闹！我三天前怎么交代的？骨痂才刚钙化，绝对不能承受剧烈外力拉扯！你倒好，不仅去夺刀，还硬生生划了一刀，导致三角韧带二度拉伤！”
“你这只手是不是不想要了？再折腾一回，神仙也救不回来！”
何域齐坐在椅子上，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整张脸白得像纸。
他一声不吭地挨着训，黑漆漆的眼珠子却一直往旁边的江圆圆身上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