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把渊的上衣剪开，露出胸前和肋部的淤伤，“以他的体质，不处理的话，撑不过三天。”
李海生在渊旁边蹲下来，看着他昏迷中依然紧皱的眉头。渊的右手还保持着攥住他手腕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人角力。
“先用现有的草药清创包扎。熊胆和七叶一枝花，明天我去找。”李海生站起来，面朝东面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密林，“踪在东面五公里。他和漂亮国海军司令艾希理在一起。三大神器在他身上。”
骨岩把砍刀往地上一插。“我去把神器抢回来。”
“你抢不了。”李海生摇头，“踪现在有回响附体，五神器中的三件在他手上，还有整支漂亮国舰队在背后撑腰。正面打，我们毫无机会。”
“那怎么办？”禄坤问。
李海生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渊。“等。明天中午，渊的心腹会来找我们。他叫云边。他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
天亮的时候，安妮用最后一点干草药熬了一锅药汤，给渊灌了进去。他的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一些，但依然昏迷不醒。
李海生坐在冷杉树根下面，把金乌和鲸鱼珠攥在掌心里，面朝东面那片密林。
中午。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碎石地上投出几道斑驳的光柱。
李海生按照渊的指引，独自一人走到巨山石屋区北面那棵枯树下。枯树是一棵被火山灰半埋的老冷杉，树干歪斜，树冠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条。树根下面的碎石堆上长着几丛灰绿色的地衣。
他等了不到一刻钟。
然后枯树北面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一个灰衣人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步子很慢，目光在四周扫了两圈，确认没有其他人，才朝李海生走来。
他比一般的灰衣人矮半头，肩膀略窄，灰白色的长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他的眼窝比普通灰衣人浅一些，瞳孔的颜色也更淡，接近浅灰色。他走到李海生面前三步的位置停下，微微欠身。
“李先生。”他的声音很轻，音色偏尖，带着一种像鸟鸣一样的尾音，“我叫云边。渊长老让我来的。”
李海生打量了他两秒。“你知道渊在哪？”
“我知道。”云边点了一下头，“昨晚你们把他带走了。我是跟着你们的痕迹来的。”
“踪没发现你？”
“我没有跟着你们。我是今天早上趁踪去艾希理营地时，偷偷出来的。”云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踪每天上午去艾希理营地，中午回来。他不在的时候，巨山营地只有几个被控制的灰衣人巡逻。那些人是木头，不会发现我。”
李海生看着他。“渊说你会口技。”
云边没有回答。他张开嘴，发出一串极轻的、频率极密的哨音。那声音像鸟叫，又像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在空气中传出去很远，但完全不引人注意。
十几秒后，枯树另一侧的灌木丛里传来同样的哨音回应。
云边的嘴角动了一下。“巡逻队被引走了。十分钟内不会回来。”
“好，确实有点本事。”李海生点了点头，把双臂抱在胸前。“踪身上有三件神器——玉蟾、骨笛、舵。你能靠近他吗？”
云边沉默了两拍。“我能靠近。踪回来后，我会端饮品给他。他这段时间每天下午都要喝一碗温的草茶。”他抬起头，浅灰色的瞳孔看着李海生，“但我不敢保证能拿到神器。他睡觉都不离身。”
“你不用直接拿。”李海生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递给云边。布包里是安妮昨晚用曼陀罗籽磨成的细粉，大约两汤匙的量。“这是曼陀罗粉。无色无味。你把它混进踪的草茶里。喝下去之后，他会陷入深度睡眠。三到四个小时之内醒不过来。”
云边接过布包，攥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怕？”李海生问。
“怕。”云边没有掩饰，“踪有回响的力量。他醒来之后，第一个就会杀我。”
“所以你动作要快。”李海生说，“他把神器放在身上哪个位置？”
“他有一件内衬。内衬里面缝了一个暗袋，贴着心口的位置。三件神器都在那个暗袋里。”
云边把小布包塞进自己的袍襟内侧，“我给他下药之后，会把暗袋割开，拿到三件神器。然后我从巨山营地北面的小路跑出来。你们在枯井北面的乱石坡接应我。”
“多久？”
“踪中午回来。下午三时左右，他会喝草茶。三时末，我出来。”
李海生点了一下头。“三点钟，乱石坡等你。”
云边转身要走，李海生叫住了他。“云边。”
灰衣人停住脚步，偏过头。
“你为什么帮渊？”李海生问，“你知道渊之前差点把我的人全埋在巨山里。”
云边沉默了三拍，然后他开口，“渊长老守门三百七十年。他只想离开。他从来没有杀过一个族人。踪不一样。踪把那些老灰衣人当墙用。死了六十多个，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不想死在踪手里。我想活着离开这条船。”
他说完，转身钻进灌木丛，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
李海生站在枯树下，看着云边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深处。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回营地。
下午。三点。
李海生蹲在枯井北面那片乱石坡后面，骨岩在他左侧，莎拉娜在右侧的高地上。
禄坤留在针叶林营地里，守着一群女人孩子和三个婴儿，还有昏迷不醒的渊。
太阳从穹顶的云层缝隙里一点点西移。申时过了大半。小路上空无一人。
李海生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攥紧。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鲸鱼珠。珠子内部的星光还在缓慢旋转，平稳、安静，没有异常。
三点五十。
小路尽头出现一个灰白色影子。
云边从巨山营地北面的小路出口冲出来，速度极快，身体几乎贴着地面。他的右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灰白色的东西，左边衣襟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暗红色的血从袍角渗出来。
他在跑。脚底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带着急切和恐惧。
李海生从乱石坡后面站起来，朝他挥了一下手。云边看见了他，速度又提了一档，朝乱石坡方向狂奔。
还有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李海生的手指几乎要碰到云边递过来的神器。
然后，一道光。
暗红色的、凝聚的、像箭矢一样精准的光，从巨山营地北面的岩壁后面迸射而出。它穿过小路，穿过碎石，穿过空气，精准地击中云边的后背。
“噗——！”
云边的身体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