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生蹲在开阔地外围的阴影里，目光锁定那间石屋。
两个灰衣人哨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两尊被钉在地上的石像。
他们的站姿和那些被回响控制的老年灰衣人一模一样——面朝前方，双手垂在身侧，眼窝深陷，毫无生气。
“莎拉娜，上屋顶。”李海生的声音压到最低，“视野覆盖石屋区，有异常立刻掩护我们撤退。”
莎拉娜点了下头，贴着碎石坡的边缘无声移动，绕到石屋区东侧那排空屋后面。她攀上其中一间石屋的弧形屋顶，趴下来，***架在屋脊的凹槽处，瞄准镜对准了那间有哨兵的石屋门口。
李海生朝骨岩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向前推，然后握拳。骨岩点头，把M4背回肩上，抽出腰后那把伊娃磨过的砍刀。两人贴着开阔地边缘的碎石堆，一左一右朝石屋方向摸过去。
距离石屋还有二十步。哨兵没有反应。
十五步。十步。两个哨兵的目光依然空洞地盯着前方，对两侧逼近的危险毫无察觉。
李海生和骨岩同时动了。
骨岩从左侧扑出，砍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暗色的弧线，刀背精准砸在左边哨兵的后颈。那灰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滑。
李海生从右侧贴上去，左手扣住右边哨兵的嘴，右手匕首刃尖从后颈切入，干净利落。
两个哨兵倒在石屋门口，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李海生把尸体拖到石屋侧面的阴影里，骨岩搬第二具。然后两人蹲在石屋门口，侧耳听了三秒。石屋里传来极其微弱的呼吸声，粗重、断续，像是什么人在痛苦中挣扎。
李海生把手掌贴在石屋门上。门是虚掩的，指尖稍一用力就推开了一道缝。暗金色的光点从石屋内部渗出来，把门缝里的空气染成一片浑浊的暗色。他侧身闪进去，骨岩紧随其后。
石屋不大，只有一张石榻、一张石桌、一只倒地的陶壶。
石榻上蜷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长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袍角被撕成碎布条，上面沾满了暗褐色的干涸血渍。
他的双手被一根粗藤绳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藤绳缠紧，整个人像一只被捆住手脚的牲畜，蜷缩在石榻最里侧。他的头发散乱地盖住了大半张脸，嘴唇干裂发白，呼吸又浅又急。
李海生走过去，蹲在石榻旁边，伸手拨开那人脸上的头发。
渊。
竟然是渊。
当日意气风发，敢公然和李海生这个船长叫板的渊，然沦落如此模样。
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暗红色的血痂和脓液混在一起。右臂软软地垂着，腕关节处一片青紫，像是被反复拧过。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颧骨上的皮肤凹陷了一块，明显是断了。
但他的呼吸还在，虽然微弱，但稳定。
“渊。”李海生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渊的眼皮颤了一下。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瞳孔已经涣散了大半，但在看见李海生的那一瞬间，瞳孔里光芒闪了一瞬。
“你，你……”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海生抽出匕首，割断他手腕和脚踝上的藤绳。渊双臂从背后松开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抽去了最后一点支撑，从石榻上滑下来。
李海生一把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扶稳在石榻边缘。
“骨岩，水。”
骨岩把水囊递过来。李海生掰开渊的嘴，一点一点灌进去。
水从渊的嘴角溢出来，混着暗红色的血丝。他咽了两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眼皮又睁开了一条缝。
“船……船长。”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砂纸磨过石头。
李海生苦笑，“我现在哪是什么船长，飞船的控制权已经归属渊了。”
“都，都是我……造成的。”渊面色凄然，“害人害己，我，我……”
“你不要多说话。”李海生按住他的肩膀，“你伤得太重。”
渊摇了摇头。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手指颤抖着攥住李海生的手腕，力道很轻，但那种“必须说”的意志透过指尖传了过来。
“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踪不在巨山。”
李海生瞳孔缩了一下。
“他在……东面五公里。漂亮国的新驻地。”渊的呼吸急促起来，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消耗最后的力气，“他和艾希理……联盟。艾希理是漂亮国舰队司令。踪不会离开，他要……称霸地球。”
李海生的后槽牙绷紧了。
“玉蟾、骨笛、舵……在他身上。”渊的右手攥得更紧了，“三大神器。他随身带着。睡觉都不离身。”
“船长……巨山营地……有我的心腹。他现在服务踪身边，会口技。明天中午……你到石屋区北面那棵枯树下。他会来找你。他的名字叫……云边。”
“你先休息，不要多说了。”李海生就要扶他离开。
渊的嘴角扯了一下，一个自嘲的笑。“他囚禁我……拷打我……就是想我向漂亮国屈服，要我跪在艾希理面前……”他喘了两口气，“我没跪……”
“有骨气？”李海生点了点头，他以前和渊的矛盾，是理念的矛盾，渊要离开，他不肯离开。
当然，他也想和漂亮国合作过，但也是为了离开，但让他屈服于漂亮国，他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
“而且我还有些用，”渊继续说道：“毕竟我在上千灰衣人当中，还是有地位的。”
李海生沉默了两拍。“所以你才被关在这里，而不是被杀。”
渊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但用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然后他的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骨岩蹲在旁边，把砍刀收回腰后，“头领，怎么办？”
李海生把渊从石榻上架起来，背到自己肩上。“带回去。他还有用。”
“这老东西之前差点把我们全埋了。”骨岩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伸手托住渊的另一条胳膊。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李海生说，“他现在跟踪翻脸了。他不想让踪称霸地球，这是我们和他的共同点。”
两人架着渊从石屋侧面的阴影里撤出来。莎拉娜从屋顶上滑下来，收枪跟上。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返回枯井方向。
夜色深沉。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整个巨山脚下伸手不见五指。但李海生有金乌和鲸鱼珠，视野锐化让他看清脚下的每一块碎石、每一道浅沟。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被火山灰覆盖的针叶林边缘。禄坤选的营地在林子深处，背靠岩壁，三面有灌木丛遮挡。
林晚晴第一个迎上来，怀里的小大勇已经睡着了。她看见李海生背着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渊？”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
“他伤的很重。”李海生把渊放在一棵冷杉树根下面的干草堆上，“安妮呢？一定要救活他！”
“救活他？还一定？”李海生有点懵。
安妮已经快步走过来，蹲在渊旁边，手指搭上他的脉门。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左肩的刀伤和腕关节的扭曲，眉头拧成了死结。“刀伤感染，腕骨骨折，颧骨骨裂，严重脱水，还有至少两根肋骨断了。”
她抬起头，“我需要七叶一枝花和熊胆。但上次在冰山上，药袋全丢了。”
“他能撑多久？”李海生问。
安妮把渊的上衣剪开，露出胸前和肋部的淤伤，“以他的体质，不处理的话，撑不过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