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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回来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二三十号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动。

    马建国朝他挥了挥手。

    赵工抱着图纸,眼镜片上反着光。

    邓所长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扬着。

    陈卫东转回头,爬上了卡车。

    车队发动了。

    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戈壁的风声。

    卡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研究所的轮廓从后视镜里缩成了一个灰点。

    陈卫东盯着那个灰点看了很久,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他转回头,靠在帆布包上。

    帆布包硌得后背疼,他换了个姿势,还是疼。

    车斗里除了他,还有两个返程的后勤兵。一个在打盹,另一个抱着枪坐在角落,眼睛半睁半闭。

    风从篷布缝隙里往里钻,带着沙粒打在脸上。

    陈卫东把衣领竖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

    铜笔杆被邓所长握了十一年,握痕磨出了一道浅槽,拇指搭上去刚刚好。

    他把钢笔翻过来,笔帽底部刻着两个小字——“九院”。

    陈卫东把笔插回口袋。

    卡车颠了一下,他的脑袋磕在车帮上。

    “操。”他揉了揉后脑勺。

    那个抱枪的后勤兵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金银滩到第一个关卡七十公里,全是碎石路。

    卡车走了三个小时。

    关卡是一道木栅栏加一间土坯房,两个哨兵端着枪站在路边。

    停车,下车,出示通行证明,开包检查。

    陈卫东站在路边等着,哨兵翻了翻他的帆布包。

    翻到那本《核物理基础》时,哨兵多看了一眼。

    “这书能带出去吗?”

    带车的连长走过来,看了看书,又看了看陈卫东的调令。

    “可以。这是公开出版物,不涉密。”

    哨兵把书放回去,挥手放行。

    卡车又开了。

    路况越来越差。有些地方连碎石都没有,就是光秃秃的戈壁滩,卡车底盘刮着地面,嘎嘎响。

    陈卫东被颠得七荤八素,午饭吃的馍全在胃里翻跟头。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书,翻到扉页。

    密密麻麻的签名。

    赵工的字最大,写在正中间,一笔一画很规矩。

    马建国的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陈卫东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李国栋在名字旁边还加了一行小字——“陈工保重身体”。

    角落里那个画了歪歪扭扭笑脸的,陈卫东始终没认出是谁签的。字迹太潦草,只能看出大概是个“小”字开头。

    他把书合上,放回包里。

    车队在第二天傍晚翻过了祁连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坡陡弯急,卡车刹车皮都快磨秃了,空气里一股焦糊味。

    司机骂骂咧咧地灌了半壶水,拿破布把刹车鼓浇凉了才继续走。

    陈卫东蹲在路边等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有一道新疤,是装五轴联动时被齿轮棱角划的。左手中指指甲盖发黑,在计算室拆机器时被盖板夹了一下。

    两只手掌上全是机油渍,洗了好几次都没洗干净,嵌进指纹缝里了。

    他搓了搓手,站起来。

    第五天,车队到了兰州,换了一辆解放卡车继续东行。

    新卡车的减震比之前那辆好一点,至少不会每颠一下都磕脑袋了。

    陈卫东终于能睡个囫囵觉。

    他靠着帆布包眯了一个下午,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变了。

    戈壁没了。

    公路两边是农田。麦子还没熟,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地翻。

    陈卫东看着那片绿色,发了好一阵呆。

    他在大西北待了四十多天,看了四十多天的灰色和黄色。

    突然看见绿色,眼睛都有点不适应。

    第九天上午,卡车驶进了四九城。

    远远地看见城门楼子,陈卫东的肩膀松了下来。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一个多月肩膀一直是端着的。

    街上的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有个老头蹲在路边卖烤红薯,烟冒得老高。

    胡同里头有人在吵架,女人的嗓门尖得能穿墙——“你给我说清楚!钱呢?!”

    陈卫东差点笑出声来。

    四九城。

    他回来了。

    卡车拐了两个弯,驶进一机部大院的胡同。

    陈卫东从篷布下面探出头,朝大门口看了一眼。

    看完之后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大门口站了一排人。

    不是三五个。

    是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二三十号。

    站在最前面的,是部长。

    旁边是副部长、林司长,后面是技术司、计划司、综合处的人,再后面是他实验室的那帮年轻工程师。

    部长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台阶上。

    卡车停了。

    陈卫东跳下车,拎着帆布包,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工装,裤腿上沾着戈壁的黄土,鞋帮子磨破了一个洞。脸上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这几天没怎么洗脸,胡子拉碴的。

    就这形象,被这么一大帮人迎着——

    “愣着干嘛?过来。”部长朝他招了招手。

    陈卫东走过去。

    部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使劲晃了两下。

    “回来了?”

    “回来了。”

    部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黑了。”

    “大西北嘛。”陈卫东笑了一下。

    部长没松手,侧过身看向副部长。

    “老周你看看,走的时候白白净净一个小伙子,回来跟煤矿工人似的。”

    副部长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卫东,邓所长三天前发的电报。你自己看。”

    陈卫东接过来。

    电报纸很薄,上面是电报员的手抄字迹。

    “一机部并转陈卫东同志所在单位”

    “陈卫东同志在我所期间,圆满完成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组装调试,并主动改造104型计算机传动机构,运算速度提升四倍,对我所科研计算工作帮助极大。”

    “该同志技术过硬,作风扎实,不计条件,不讲待遇,堪称工业战线之楷模。特此致谢。邓。”

    陈卫东把电报纸叠起来。

    “邓所长客气了。”

    “客气?”

    副部长哼了一声,“你知道邓所长什么脾气?他从来不夸人。上回部队给他送了个高级工程师,他嫌人家不行,三天就给退回来了。”

    “他给你发这么长的电报,我在一机部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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