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后面的人群里挤出来几个年轻面孔。
是陈卫东实验室的人——小赵、小孙、老周，还有去年新来的小刘。
小赵第一个冲上来。
“处长！”
“别喊这么大声，我又没聋。”
小赵嘿嘿笑了两声，搓着手说：“处长，您走之前让我们自己组装那台新的五轴联动——”
“装完了？”
“装完了！”小赵的声音又大了，“上周刚做完联调，五个轴全在公差范围内！”
陈卫东挑了一下眉。
“谁带的头？”
“小孙。”小赵朝后面指了指，“他按您留的手册，一步一步来的。”
小孙从后面探出头，脸红了一下。
“处长，有两个地方我拿不准，给您打了电话，但您那边没有电话——”
“大西北，能有电话才怪了。”
“后来我翻了您手册后面的附录，找到答案了。”小孙顿了一下，“处长，您那个附录是不是专门给我们写的？好多问题都提前想到了。”
陈卫东没接话。
他确实是专门写的。走之前他就估摸着这帮人会遇到哪些坑，提前把解决办法写在附录里了。
但这话没必要说。
部长转身往办公楼里走。
陈卫东跟在后面。
副部长和林司长也跟了进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回响。
部长推开办公室的门，径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坐。”
陈卫东在沙发上坐了。
部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
“邓所长的电报我看过三遍。他特意提到你改良的104乙机，运算速度提高了三倍。计算所昨天派人来找我，问能不能把技术资料给他们一份。”
陈卫东没意外。
104乙机那个改良不复杂，但效果明显。计算所肯定眼馋。
“部长，我愿意把改造方案交出去。”
部长看了他一眼。
“你不留一手？”
“留什么？”陈卫东摊了摊手，“这东西又不是我发明的，我就是把传动机构优化了一下。计算所要用，给他们就是了。”
副部长在旁边笑了。
“老段你看看，这就是卫东的本事。”
他转头对陈卫东说：“小陈，你这个态度好。咱们搞工业的，最忌讳藏着掖着。你这样的人多了，国家才能快点起来。”
林司长在旁边也点头。
“我见过太多技术员，生怕别人学了自己的手艺。结果呢？人走了，东西也带走了。一机部什么都没留下。”
陈卫东没接话。
他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事。有些老师傅宁可把技术烂在肚子里，也不肯教徒弟。
结果人一死，技术就断了。
这种事在国企里尤其多。
但现在是1961年。
人心还没那么散。
部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还有件事。”
陈卫东抬头。
“学部委员的选举有新消息了。”
陈卫东的心跳快了一拍。
部长继续说：“邓所长前天去了一趟中科院，亲自找了学部主席团的几个人。”
“他把你在221厂做的事跟他们讲了一遍——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组装调试，104乙机改造，还有你给计算室优化的那套算法。”
部长顿了一下。
“主席团那边态度松动了。原本有几个老先生觉得你太年轻，资历不够。邓所长跟他们说——‘陈卫东要是不够格，我们221厂这帮人都不够格。’”
陈卫东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邓所长还说，工业口这些年出的成果，陈卫东占了三分之一。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是他主持的，红星牌洗衣机是他设计的，搪瓷厂的技术改造也是他带队做的。”
部长把茶杯放回桌上。
“主席团那边基本定了。你的学部委员，稳了。”
陈卫东沉默了几秒。
“部长，我——”
“你不想要？”
“不是。”陈卫东摇头，“我只是觉得，邓所长帮我说话，这个人情太重了。”
部长哼了一声。
“邓所长不是帮你说话。他是实话实说。”
副部长在旁边插了一句：“卫东，你以为邓所长是随便夸人的？他那个脾气，看不上的人连正眼都不会瞧。他肯为你去中科院跑一趟，说明他是真认可你。”
陈卫东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
邓所长这个人，不来虚的。
林司长看了看手表，开口说：“部长，还有一件事——红星厂的洗衣机。”
部长扭头看他。
“怎么了？”
“量产进度超预期了。”林司长翻开手里的本子，“原计划第一批生产五百台，结果红星厂加班加点，一个月干出来八百台。”
“销路呢？”
“销路不是问题。”
林司长笑了，“外贸部那边已经接到十几个国家的订单了。东欧那几个兄弟国家要得最多。波兰要两千台，捷克要一千五百台，罗马尼亚要一千台。”
部长眉头挑了一下。
“这么多？”
“不止。”林司长又翻了一页，“外贸部还收到了西欧几个国家的询价。法国、意大利、瑞士——他们都想看看样机。”
陈卫东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红星牌洗衣机能卖到国外，他不意外。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国货出海的例子。只要质量过关，价格合理，外国人照样买账。
现在是1961年。
西方国家的洗衣机已经普及了，但价格贵得离谱。一台米国通用电气的洗衣机，折合人民币要两千多块。
红星牌洗衣机定价三百六十块，性能不比米国货差多少。
外贸部敢拿出去卖，肯定能赚到外汇。
林司长合上本子。
“部长，还有个情况。”
“说。”
“部委大院里好多干部家属也在等着买洗衣机。我昨天碰见计划司老李的爱人，她问我什么时候能买到。”
部长没说话，转头看陈卫东。
“卫东，你觉得呢？”
陈卫东想了想。
“部长，红星厂现在的产能是每个月八百台。外贸部的订单占了一大半，国内市场只能分到三百台左右。”
“不够分吧？”
“远远不够。”陈卫东说，“部委大院、工厂、学校——哪儿都在等着。三百台洗衣机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