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了一秒。
随即,她的眼睛红了。
她没喊,也没哭,就那么盯着陈卫东看了三秒,然后小跑过来。
公文包掉在地上,她没管。
跑到陈卫东面前,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你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
赵芸灵抿着嘴,眼泪掉下来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了。
“你怎么黑成这样?”
“戈壁的太阳晒的。”
“瘦了。”赵芸灵的手摸到他的脸上,“脸上全是灰。”
“路上颠的,没顾上洗。”
赵芸灵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衣服上。
工装的袖口磨破了一块,胸口有一道黑乎乎的机油印子。
她的手往下移,抓住陈卫东的手。
右手虎口有道疤,左手中指的指甲盖是黑的。
赵芸灵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知道规矩。
陈卫东去的地方不能问,做的事不能问。
她只能看着这些伤,看着他晒黑的脸,看着他工装上的油渍。
然后憋着不哭。
陈卫东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走吧,回家。”
赵芸灵点了点头,弯腰去捡公文包。
陈卫东把她扶起来,自己捡了包,挂在自行车把上。
两人一前一后骑车回家。
赵芸灵骑在前面,陈卫东跟在后面。
她骑得很慢,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陈卫东每次都冲她笑一下。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赵芸灵掏出钥匙开门,进屋放下包,转身就进了厨房。
“你先坐着,我做饭。”
“不累?”
“不累。”
陈卫东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
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响。
锅铲碰到铁锅,当啷当啷响。
水龙头哗哗流。
炉子点着了,火苗呼呼烧。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才是家。
半个小时后,饭菜端上桌。
四个菜。
红烧肉、炒青菜、炖土豆、煎鸡蛋。
还有一锅白米饭。
赵芸灵给陈卫东盛了一大碗饭,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
陈卫东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肉。
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好吃。”
赵芸灵又给他夹了一块。
“那你多吃点。”
陈卫东低头扒饭,赵芸灵坐在对面看着他。
她没怎么动筷子,就一直看。
陈卫东抬头。
“你不吃?”
“吃。”
赵芸灵夹了口青菜,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又盯着陈卫东看。
陈卫东放下筷子。
“有话就说。”
赵芸灵咬了咬嘴唇。
“你去的地方……很危险吗?”
“不危险。”陈卫东说,“就是条件差点。”
“手上的伤呢?”
“装机器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指甲呢?”
“被盖板夹了一下。”
赵芸灵没再问了。
她低下头,又给陈卫东夹了一块红烧肉。
“多吃点。”
陈卫东把肉吃了,又扒了两口饭。
赵芸灵的眼眶又红了。
她转过头,擦了一下眼睛。
陈卫东看见了,放下碗。
“别哭了。”
“我没哭。”
“眼泪都掉碗里了。”
赵芸灵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我就是……你两个月没消息,我以为……”
“以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赵芸灵说,“就是心里慌。”
陈卫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不会了。”
赵芸灵抬起头看他。
“真的?”
“真的。”
赵芸灵点了点头,又吸了吸鼻子。
“那你快吃饭,菜凉了。”
陈卫东回到座位上,继续吃。
这顿饭吃了一个小时。
赵芸灵一直给陈卫东夹菜,碗里的肉堆得冒了尖。
陈卫东全吃完了。
吃完饭,赵芸灵收拾碗筷。
陈卫东去洗了个澡。
热水浇在身上,他闭着眼站在水龙头下面,一动不动。
戈壁滩上四十多天,就洗过三次澡。
水是限量供应的,一个人一天两暖壶,洗澡、洗脸、洗脚全靠那点水。
陈卫东在水龙头下站了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赵芸灵已经把碗筷洗好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陈卫东那件破了袖口的工装。
陈卫东走过去。
“别补了,扔了吧。”
“扔什么扔?”赵芸灵头也不抬,“补一补还能穿。”
陈卫东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缝。
针脚很细密,线头藏在里面,看不出补过的痕迹。
赵芸灵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
“好了。”
她把衣服叠起来,放在柜子里。
然后转过身,看着陈卫东。
“两个月,一封信都没有。”
“去的地方不让写信。”
“电话呢?”
“没电话。”
赵芸灵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你想我吗?”
“想。”
“有多想?”
陈卫东伸手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
“天天想。”
赵芸灵靠在他胸口,手抓着他的衣服。
“我也想你。”
屋里的灯灭了。
窗外的月亮爬上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白线。
夜深了。
胡同里安安静静的。
偶尔有几声狗叫,很快又消失了。
陈卫东睡得很沉。
这是他四十多天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陈卫东回到一机部研究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方米,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图纸和文件。
他把帆布包扔在椅子上,拧开暖壶倒了杯热水。
水还没凉,门就被推开了。
李国强抱着一摞报表冲进来,劈头就是一句:“卫东,你可算回来了!”
陈卫东端着杯子,抬头看他。
“怎么了?”
“怎么了?”李国强把报表往桌上一拍,“你这一走就是两个月,电话没有,地址没有,我想找你汇报工作都不知道往哪儿找!”
陈卫东喝了口水。
“找部长啊。”
“部长说你去外地了,具体去哪儿不能说。”李国强瞪着他,“我还以为你又被哪个厂子挖走了。”
陈卫东笑了。
“我要真被挖走,你去哪儿哭?”
李国强哼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然后他盯着陈卫东看了几秒。
“你这是……晒黑了?”
“嗯。”
“去哪儿了?”
“不能说。”
李国强撇了撇嘴,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