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仁攥着秦筝的手,快步穿过相府回廊。
"大人。"门房在廊口躬身,"丞相吩咐,后门备了马车。"
萧仁脚步微顿,方才密室里的杀机还悬在颈上,转头便备车送客。李斯这老狐狸,怕是要看他走得多快。
他面上不动,只"嗯"了几声,拉着秦筝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秦筝才颤着声音问:"你去了哪里?"
萧仁掀开车帘一角,相府的朱漆大门正在身后缓缓闭合,门缝里有人影一闪。
马车在青石板上颠簸,萧仁从袖中摸出那半块断玉佩,在掌心转了半圈,又塞回去。
"回府后,你立刻去找沈清商。"他声音压得极低,"告诉她名单上的人,今夜之前必须转移。"
秦筝脸色更白:"出事了?"
萧仁想起密室石阶上李斯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是算准了他会在那时出来。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萧仁刚踏下车辕,门房便迎上来:"大人,有客至。"
"谁?"
"未曾通报,只说是大人的旧识。"门房顿了顿,"已在书房候了半个时辰。"
萧仁眉心微跳,他在咸阳的府邸是始皇亲赐,门楣上悬着少府的匾额。能无声无息入内还让他这个主人不知道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示意秦筝从侧门走,自己往书房去。门推开,屋内无人。案几上摆着一盏茶,尚温。
茶盏底下压着一张素笺,墨迹已干:"萧大人好胆识,相府的密室也敢闯。"
萧仁将素笺揉入掌心,窗棂一动,一道人影翻入室内。青衫布履,面上带着笑:"萧大人勿惊,在下只是传句话。"
"什么话?"
"我家主人说,大人手中那半块玉佩,是楚怀王赏给旧臣的信物。三年前楚地覆灭,这玉佩便该随葬了。"文士笑意不变,"大人从何处得来,主人不想问。但大人若将它呈给陛下,恐怕说不清。"
萧仁盯着他:"你是李斯的人,还是六国的人?"
文士摇头:"大人错了。我家主人,如今谁的人都不是。"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半块玉佩,断口与萧仁手中那枚严丝合缝。
"三年前,主人与楚地旧人确有往来。但自陛下焚书令下,主人便断了这条线。"文士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有些线,不是想断就能断的。大人今日在密室中见的那些书信,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大人去发现。"
"谁在等?"
"等大人的人,此刻怕已在来路上。"文士退后一步,"主人给大人指条路:北境军械案的卷宗,如今在廷尉署丙字库。大人若想活过这几日,今夜子时,独自来取。"
他说完,从窗口翻出,三两下没了踪影。
萧仁站在原地,李斯啊李斯。密室里的书信是饵,这传话的文士也是饵。什么"谁的人都不是",什么"断了的线",无非是想让他萧仁去咬钩,去廷尉署丙字库取那劳什子卷宗。
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空白竹简,蘸墨写了几个字,唤来心腹:"送去公子府,交给扶苏公子亲启。"
心腹领命而去,萧仁又唤来另一人:"去廷尉署,找秦筝。告诉她子时三刻,丙字库东墙外等我。"
吩咐完,他独自坐在书房中,看着那盏渐凉的茶。
窗外日头彻底沉下去,子时初刻,萧仁独自出现在廷尉署外。他沿着墙根阴影摸到丙字库东侧,墙头上有个黑影,正是秦筝。
"你怎么来了?"
"沈姐姐让我来的。"秦筝递下一根绳索,"她说你定会来,让我守着。"
萧仁接过绳索,没急着翻墙,他仰头看着秦筝:"还有谁知道了?"
"没了。沈姐姐只说,让我看着你,别让你死了。"
萧仁笑了笑,拽着绳索翻上墙头。丙字库内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廊下挂着两盏灯笼。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正要跃下,秦筝忽然拉住他衣袖:"有人。"
丙字库正门前,站着几个黑影。为首那人手中提着灯笼,照出半张侧脸,正是李斯身边那个青衫文士。
萧仁的手按在墙头瓦片上,手指攥得发紧。他妈的,中计了。这不是李斯的饵,是有人借李斯之名,引他入瓮。
"走。"他拽起秦筝,沿着墙头向反方向疾行。墙下是廷尉署的花园,草木幽深。
两人刚跃下墙头,身后便传来一声低喝:"什么人!"
火把次第亮起,脚步声从四面围来。萧仁拉着秦筝钻入一丛灌木后,屏住呼吸。
火光在头顶晃动,人影绰绰。
"搜!大人说了,今夜擅入廷尉署者,格杀勿论!"
萧仁与秦筝对视一眼,廷尉署是秦筝的地盘,可今夜这些人,显然不是她的人。
"从西侧角门走。"秦筝用口型道,"那里有我埋伏的暗桩。"
萧仁摇头,角门方向也有火光。他目光扫过花园,落在不远处一座假山上。假山后有流水声,是廷尉署的排水暗渠。他拉着秦筝,借着草木掩护,一步步挪向假山。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脚边。
"那边!"箭矢破空而至,萧仁猛地将秦筝按低,箭矢擦着头顶飞过,钉入前方树干。
他不再犹豫,抱起秦筝便往假山后跃去。暗渠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萧仁将秦筝推进去,自己紧随其后。
污水没至腰际,腥臭扑鼻。
"这是去哪?"
"出城。"
他来过廷尉署数次,暗渠的走向早已摸熟。这条渠直通城外渭水,是当年修渠时留下的暗道。
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萧仁在黑暗中数着步数,约莫行了半柱香时间,前方有微光透入。
他推开暗渠出口的栅板,渭水的腥凉扑面而来,远处咸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秦筝爬上来,浑身湿透,打了个寒颤:"现在怎么办?"
萧仁站在渭水边,从怀中取出那两半断玉佩,在月光下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忽然将玉佩抛入渭水。
"你——"秦筝惊呼。
"假的。"萧仁从袖中又取出一块完整的玉佩,"密室里的早换了。李斯那个老狐狸,真以为我会把命根子揣袖子里?"
秦筝愣住,萧仁将真玉佩收回袖中,望向咸阳城的方向。
今夜这一出,让他确认了两件事:第一,李斯确实被六国余孽胁迫,那文士口中的"主人"未必是真心帮他;第二,廷尉署里有人要他的命,而这个人,能调动廷尉署的兵。
不是赵高,赵高被软禁,手伸不了这么长。那会是谁?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萧仁拉着秦筝隐入岸边芦苇丛,只见一骑快马从官道疾驰而过,马背上的骑士高举令牌。
皇帝诏,这个时辰,持皇帝诏令出城的,只有一件事。北境军械案,有人要抢先结案。
他转身对秦筝道:"你立刻回城,去找沈清商。告诉她计划提前,明日卯时,章台宫见。"
"你呢?"
萧仁翻身上了一匹拴在岸边的马,那是他三日前便让心腹备下的,缰绳藏在芦苇深处,连秦筝也不知。
"我去北境。"
马鞭扬起,萧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秦筝站在渭水边,浑身湿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竹哨,放在唇边吹响。
哨声尖锐,刺破夜空。远处,一只灰鸽从城中某处飞起,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萧仁策马奔出数里,忽然勒住缰绳。他低头看着马颈,那里有一小片羽毛,在月光下泛着灰白,是信鸽的羽毛。
有人在他离开的同时,往北方送了信。他抬头望向北方,嘴角扯出一丝笑。马鞭再次扬起,向着夜色深处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