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仁在官道分岔处,拨转马头,折向西南。李斯的三日限期,还剩两日。
相府后门开在陋巷深处,守门老仆认得他不发一言,侧身让开。
三道回廊,青砖地上脚步轻得像偷,密室比上次更暗。
李斯独坐案前,手边一盏残灯,灯芯将尽。
"萧大人好胆量。"李斯没有抬头,"老夫以为你会直接去北境。"
"丞相的邀约,不敢不来。"
"是不敢,还是不愿?"
萧仁在对案坐下,从怀中取出断玉佩,搁在案上。玉佩断口锋利,在残灯下泛着冷光。
"三日未到,丞相急什么?"
李斯终于抬眼,目光在玉佩上停住了,移开。
"萧大人可知,这玉佩的主人如今何在?"
"愿闻其详。"
"死了。"李斯说得轻描淡写,"三年前便死了。死在老夫府中,死前还握着半块饼,说饿了。"
密室静了,灯芯爆了个烛花,嘶的几声,萧仁没说话。
"楚国王室旁支,姓芈,名原。"李斯从案下取出一卷竹简,推过来,"三年前的往来书信。萧大人既查得到密室,这些想必瞒不过你。"
竹简展开,墨迹褪色。萧仁扫过几行,寻常政论,偶有"旧主""复国"字样,隐在辞章之间:"后来呢?"
"后来?"李斯手指叩案,"他要老夫的印绶,要廷尉署布防图,要章台宫轮值表。萧大人,你觉得老夫该给么?"
"所以丞相杀了他。"
"老夫没杀。"李斯摇头,"急病,七窍流血,一夜之间。"
萧仁抬眼。
"毒。"李斯坦然,"但不是老夫下的。他背后还有人,嫌他办事不力,弃了这枚棋子。那夜之后,老夫便与那些人断了往来。"
"断得了么?"
李斯从袖中取出一物,拍在案上。一方丝帕,帕角绣着云纹。
"每月初一、十五,派人来取丞相府动向。"李斯声音低下去,"萧大人,你以为老夫愿意做这牵线木偶?"
萧仁看着那方丝帕,忽然道:"丞相想让我做什么?"
"烧了这些。"李斯指向墙角铜箱,"三年前的书信、名录、往来凭证,一把火烧干净。作为交换——"他顿了顿,"老夫告诉你,如今在咸阳城中兴风作浪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丞相为何不自己烧?"
"烧了,他们便知道老夫反了。不烧,他们随时能取老夫的命。"李斯苦笑,"萧大人,你是聪明人,该懂老夫的处境。"
萧仁起身,走到铜箱前,蹲下身,铜箱上挂着三把锁。
"三把钥匙,分别在谁手中?"
"老夫一把,廷尉署周仓一把。"李斯眯起眼,"还有一把,在宫中。"
萧仁手指一顿。
"九卿之上,天子近臣。"李斯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萧大人,你以为赵高是条毒蛇?错了。毒蛇在暗处,赵高不过是条被驱使的野狗。真正握着丝线的——"他盯着萧仁,一字一顿,"手段酷似当年毒杀芈原之人。"
萧仁笑了:"丞相说的是谁?"
"老夫没有证据。"李斯倾身,灯影在脸上晃动,"但萧大人细想,冯去疾为何知道你与沈清商的关联?为何能提前三日设局,让那三名替死鬼死在廷尉署?他弹劾赵高,借你的手除掉绊脚石,中车府令的位置空出来,他才好安插自己的人。而老夫——"他指了指自己,"老夫若不倒,丞相府便是他够不着的墙。"
萧仁笑不出来了,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案上敲了几下:"证据。"
"没有。"李斯坦然,"若有,老夫早呈给陛下了。"
萧仁沉默。
密室上方传来极轻的响动,瓦片被风掀起,又像是有人伏在屋顶,碰落了碎屑。
李斯面色不变,只将铜箱钥匙往萧仁手边推了推:"拿不拿,烧不烧,萧大人自己选。"
萧仁从怀中取出火折,吹亮了,凑到那盏残灯前,替李斯添了灯油。火光渐旺,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丞相的命,我保了。"萧仁说,"但丞相的账,我也记下了。三年前的书信我烧,但烧之前,我会誊抄一份留存。丞相若反水——"
"老夫若反水,萧大人尽管将抄本呈给陛下。"李斯接口,神色松弛了些,"但老夫不会。因为老夫也想活。"
萧仁起身,走向密室暗门。
"明日午时,渭水下游,老槐树下,有人接应。"李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是老夫在六国余孽中的眼线,跟了数年。萧大人若想确认老夫所言真伪,不妨去见见。"
萧仁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走出密室后,萧仁没有立刻离开相府,绕过后花园,在一座假山后停住,侧耳听了片刻,纵身攀上墙头。
墙外是另一条陋巷,巷口停着一辆牛车,车夫正在打盹。萧仁落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径直走向牛车。
车夫惊醒,见他来,慌忙跳下车,从车底摸出一物塞入他手中,又跳上车,扬鞭便走。
是一卷竹简,简上只有四字:"冯,巳时,北。"
萧仁将竹简收入怀中,远处更鼓声起,三更三点。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尚未泛白,距巳时已不足四个时辰。
牛车消失在巷口,同一时刻,三条街外,另一辆马车静静停着。车帘掀起,露出半张脸,是沈清商身边的侍女。
"他收了?"
"收了。"暗处有人低声应。
"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侍女放下车帘,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萧仁没有回住处,他沿着暗巷疾行,在距相府两条街外的一间废弃仓房前停住。四下无人,他从怀中取出竹简,又摸出另一卷。
那是三日前从廷尉署出来时,秦筝塞给他的,上面是冯去疾近半月出入宫门的时辰记录。两相对照,冯去疾今日巳时的行程,本该是入宫面圣。
"北"是何意?萧仁将竹简收好,翻墙进入隔壁院落。这里是他让赵六提前三日租下的据点,院内一匹快马已备好鞍鞯。他翻身上马,没有向北,而是先向南,绕至渭水桥畔。
桥下暗影里,一个人影闪出,是赵六。
"大人?"
"冯去疾今日巳时,会从哪个城门出?"
赵六一愣:"大人怎知他要出城?"
萧仁不答,只盯着他。赵六被他看得一凛,忙道:"北城门!昨夜有弟兄见他的车驾在北郊驿馆备了马,似是……"
"备了几匹?"
"三匹,都是良驹。"
萧仁嘴角动了动,三匹良驹,不是入宫,是要远行,或者要追什么人。
"大人,要拦么?"
"不拦。"萧仁勒转马头,"去北城门,找周仓。告诉他,冯去疾的私兵若出城,让他'恰好'巡查到北郊。"
赵六眼睛一亮:"是!"
"还有——"萧仁从怀中取出那枚断玉佩,抛给赵六,"去找沈清商,让她验验这玉佩的出处。三日之内,我要知道芈原死前最后见过谁。"
赵六接住玉佩,匆匆离开。
萧仁独自驻马桥头,望向北方。天色仍暗,但巳时已近。冯去疾若有所动,此刻应当已经动了。
而他手中那把铜箱钥匙,此刻正硌在袖中,像一块烧红的炭。他催马前行,向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