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第二天到货场时,先没有去搬邮袋。
他把分拣夹放在台边,翻到昨天抄下的那一页。
那串编号是他昨天照着侧面分拣标签抄下来的,末尾两位清清楚楚。他在旁边补了个记号,又抬头看向待发区。
白塔村那包课本还在。
旧布被来回挪出了几道褶,日期章比昨天更淡,只有“白塔”两个字还看得清楚。
老马走过去,蹲下身,把包裹旁边压着的一张旧登记单抽出来。
登记单上盖了三道红印。
最上面那道已经被灰蹭花,中间两道叠在一起,像是有人拿着同一张纸反复确认过,又一次次放了回去。
他顺着编号摸到最后一位,刚要起身,领班便抱着一摞装载单从后面挤了过来。
“那东西今天也不发,别蹲着看了。”
老马把登记单递过去。
“我想问问,这包能不能跟附近的车走一段?”
领班没有接话,先把登记单和装载单并在一起,看完地址,又去看车次栏。
老马指了指旁边的线路牌。
“先送到附近乡镇的网点,到了那边再转回白塔,总比一直压在这里强。”
领班用笔尖点了点交接那一栏。
“真要放到别的车上,装车栏、目的网点和交接人都得补清楚,最后还得有人签。”
领班把单子翻回正面。
“现在这张单子写的是白塔,你中途把它塞到别处,出了站以后就没人能对得上。”
老马的手指在交接栏上蹭了一下。
“到了地方再补。”
领班把单子翻到背面,用笔杆敲了敲交接栏。
“没人等着给你补,司机不能替网点签,网点也不能替司机证明,真出了问题查的还是这张单。”
他把单子合上。
货场里有人推着空车经过,车轮撞到门槛,整辆车跟着晃了一下。
老马侧身让开,手还压在登记单上。
“它就这么放着,也不是个办法。”
“我知道。”
领班把登记单还给他。
“可现在能走的车就这么几辆。”
“寄件人不想等,可以拿凭证去柜台办撤回,或者自己来取。”
他抱起旁边那摞单子。
“手续办完,东西才能从这边出去。”
旁边一个正在扎邮袋的工人听见了,抬头插了一句。
“要是碰上顺路车,自己带回去也行。”
领班瞥了他一眼。
“那是寄件人的事,别替人家做决定。”
工人低下头,继续拧手里的绳子。
老马把登记单折回原来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分拣夹角的编号上压了一下。
“人家等不住怎么办?”
领班伸手从他旁边抽走一张装载单,夹到腋下。
“那就按自己的办法办,你在这儿做的是分拣,别把别人的包裹也扛到自己身上。”
这话不算客气。
老马看了一眼分拣夹角里的编号,那道自己画下的箭头贴着纸边,怎么看都像是他私自给这包裹指了一条路。
领班抱着单子往东线走,走出两步又回头。
“正式单据别自己添字。”
领班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铅笔。
“看不清就拿来问,别拿铅笔给车次改道。”
老马把铅笔从耳后取下来,夹回分拣夹里。
“我没改。”
“没改最好。”
领班说完便走了。
东线装车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这张单上少了一袋。”
领班停住脚,接过那张单子,先看装车号,又回头数了一遍地上的邮袋。
老马站在旁边没有插嘴。
领班把两只袋子挪开,露出压在下面的那一只。
“不是少,是你把这一袋压错地方了。”
司机把袋子拖出来,低头对着编号看了两遍,才把单子重新夹回去。
领班转身时,顺手指了指老马脚边。
“那几只也别靠近白塔的牌子。”
老马把脚边的袋子往后拖了拖。
“知道。”
他看着领班抱着单子继续往前走,忽然明白对方为什么不愿意替一包课本开口子。
这里每一袋东西都挂在纸上。
少一个编号,要停下来找;多放一个地方,后面的人就得跟着查。
不是谁不想帮忙,是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写到一条说不清的路上。
老马站在待发区边上,切到游戏外麦。
“我就问个能不能并车,怎么说得跟我要把包裹偷走一样?”
【因为你现在只是分拣工。】
【你以前写下的流程,现在每一栏都在挡你。】
老马盯着那张装载单。
“我知道我不是老板。”
【知道就别想着拿铅笔改路线。】
“那是我自己看的记号。”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把分拣夹往身后藏了一下。
货场另一头,领班正在检查东线的邮袋。
每只袋子都有编号,装车单夹在最上面,司机拿到一张,领班便在另一张上勾掉一行。
老马看了一会儿,过去帮忙把一只歪掉的邮袋扶正。
领班没有抬头。
“东线的放左边,白塔那包留在后面。”
老马把袋子推回原处。
“看见了。”
“看见就别混进去。”
“我只是扶正。”
“扶正了就放回去。”
领班说着便去拿下一张单子。
那只邮袋正好挡住了白塔村的木牌。
老马的手在麻绳上停了一下。
他想把袋子往旁边挪半尺,领班已经抱着另一只袋子走了回来。
“别动那边。”
“牌子被挡住了。”
“找包裹的时候再挪。”
领班把新单子压在邮袋上,纸角顺手盖住了木牌的一半。
老马看了看那张纸,最后把手收了回来。
上午的车先后出去了两趟。
一趟装的是报刊和日用品,另一趟临时加进了几只纸箱。
白塔村的包裹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装载单上。
中午,司机回来喝水,站在车门边朝领班喊了一声。
“白塔那趟还等着?”
领班正把几张单子压平,头也没抬。
“单上还空着。”
司机朝待发区看了一眼。
他脚尖在轮胎上碰了碰。
“下午还得在这儿守?”
领班把单子夹进腋下。
“先别动,调度还要看,不够就继续放着,车能走的时候自然会走。”
老马听见这句,抬头往那边看。
司机啧了一声,转身去踢轮胎上的泥。
轮胎旁边落着一截断掉的麻绳,他踢了两下没踢开,干脆弯腰捡起来,绕在手腕上。
“这车从早上就在这儿,连一趟都没出去。”
领班没有回头。
“车没走,单子也不能空着。”
司机把麻绳扔进旁边的废料筐,嘴里嘟囔了几句,还是回到车边等着。
老马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待发区。
如果只是把包裹从一张清单挪到另一张清单,确实不难。
难的是每个人都得愿意在那张纸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老马回到分拣台边,把当天的装载清单翻开。
东线、南线和附近几个站点的栏都已经打了勾,只有白塔村那一栏空着。
空白旁边压着一道折痕,像是有人本来想写点什么,最后又把纸合上了。
他回到待发区,蹲下来把外面的邮袋往旁边拨了拨。
包裹上的日期章已经模糊得快看不见了。
老马伸手,想把那张登记单抽出来。
手指碰到纸角时,他忽然停住。
领班说过,正式单据不能自己改。
他现在只是想看一眼。
可看完又能怎么样?
老马的手在纸角上停了片刻,最后慢慢收了回来。
那只被挪开的邮袋从旁边滑下来,重新挡住了白塔村的木牌。
老马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从包裹上方撤开。
待发区里,日期章已经看不清了。
他把分拣夹夹回腋下,转身去搬下一只邮袋。
身后又有人喊着要对车次,老马抬手把那只邮袋往秤边拖了拖。
白塔村的木牌被挡在后面,没有人再专门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