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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看完又能怎么样?

    老马第二天到货场时,先没有去搬邮袋。

    他把分拣夹放在台边,翻到昨天抄下的那一页。

    那串编号是他昨天照着侧面分拣标签抄下来的,末尾两位清清楚楚。他在旁边补了个记号,又抬头看向待发区。

    白塔村那包课本还在。

    旧布被来回挪出了几道褶,日期章比昨天更淡,只有“白塔”两个字还看得清楚。

    老马走过去,蹲下身,把包裹旁边压着的一张旧登记单抽出来。

    登记单上盖了三道红印。

    最上面那道已经被灰蹭花,中间两道叠在一起,像是有人拿着同一张纸反复确认过,又一次次放了回去。

    他顺着编号摸到最后一位,刚要起身,领班便抱着一摞装载单从后面挤了过来。

    “那东西今天也不发,别蹲着看了。”

    老马把登记单递过去。

    “我想问问,这包能不能跟附近的车走一段?”

    领班没有接话,先把登记单和装载单并在一起,看完地址,又去看车次栏。

    老马指了指旁边的线路牌。

    “先送到附近乡镇的网点,到了那边再转回白塔,总比一直压在这里强。”

    领班用笔尖点了点交接那一栏。

    “真要放到别的车上,装车栏、目的网点和交接人都得补清楚,最后还得有人签。”

    领班把单子翻回正面。

    “现在这张单子写的是白塔,你中途把它塞到别处,出了站以后就没人能对得上。”

    老马的手指在交接栏上蹭了一下。

    “到了地方再补。”

    领班把单子翻到背面,用笔杆敲了敲交接栏。

    “没人等着给你补,司机不能替网点签,网点也不能替司机证明,真出了问题查的还是这张单。”

    他把单子合上。

    货场里有人推着空车经过,车轮撞到门槛,整辆车跟着晃了一下。

    老马侧身让开,手还压在登记单上。

    “它就这么放着,也不是个办法。”

    “我知道。”

    领班把登记单还给他。

    “可现在能走的车就这么几辆。”

    “寄件人不想等,可以拿凭证去柜台办撤回,或者自己来取。”

    他抱起旁边那摞单子。

    “手续办完,东西才能从这边出去。”

    旁边一个正在扎邮袋的工人听见了,抬头插了一句。

    “要是碰上顺路车,自己带回去也行。”

    领班瞥了他一眼。

    “那是寄件人的事,别替人家做决定。”

    工人低下头,继续拧手里的绳子。

    老马把登记单折回原来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分拣夹角的编号上压了一下。

    “人家等不住怎么办?”

    领班伸手从他旁边抽走一张装载单,夹到腋下。

    “那就按自己的办法办,你在这儿做的是分拣,别把别人的包裹也扛到自己身上。”

    这话不算客气。

    老马看了一眼分拣夹角里的编号,那道自己画下的箭头贴着纸边,怎么看都像是他私自给这包裹指了一条路。

    领班抱着单子往东线走,走出两步又回头。

    “正式单据别自己添字。”

    领班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铅笔。

    “看不清就拿来问,别拿铅笔给车次改道。”

    老马把铅笔从耳后取下来,夹回分拣夹里。

    “我没改。”

    “没改最好。”

    领班说完便走了。

    东线装车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这张单上少了一袋。”

    领班停住脚,接过那张单子,先看装车号,又回头数了一遍地上的邮袋。

    老马站在旁边没有插嘴。

    领班把两只袋子挪开,露出压在下面的那一只。

    “不是少,是你把这一袋压错地方了。”

    司机把袋子拖出来,低头对着编号看了两遍,才把单子重新夹回去。

    领班转身时,顺手指了指老马脚边。

    “那几只也别靠近白塔的牌子。”

    老马把脚边的袋子往后拖了拖。

    “知道。”

    他看着领班抱着单子继续往前走,忽然明白对方为什么不愿意替一包课本开口子。

    这里每一袋东西都挂在纸上。

    少一个编号,要停下来找;多放一个地方,后面的人就得跟着查。

    不是谁不想帮忙,是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写到一条说不清的路上。

    老马站在待发区边上,切到游戏外麦。

    “我就问个能不能并车,怎么说得跟我要把包裹偷走一样?”

    【因为你现在只是分拣工。】

    【你以前写下的流程,现在每一栏都在挡你。】

    老马盯着那张装载单。

    “我知道我不是老板。”

    【知道就别想着拿铅笔改路线。】

    “那是我自己看的记号。”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把分拣夹往身后藏了一下。

    货场另一头,领班正在检查东线的邮袋。

    每只袋子都有编号,装车单夹在最上面,司机拿到一张,领班便在另一张上勾掉一行。

    老马看了一会儿,过去帮忙把一只歪掉的邮袋扶正。

    领班没有抬头。

    “东线的放左边,白塔那包留在后面。”

    老马把袋子推回原处。

    “看见了。”

    “看见就别混进去。”

    “我只是扶正。”

    “扶正了就放回去。”

    领班说着便去拿下一张单子。

    那只邮袋正好挡住了白塔村的木牌。

    老马的手在麻绳上停了一下。

    他想把袋子往旁边挪半尺,领班已经抱着另一只袋子走了回来。

    “别动那边。”

    “牌子被挡住了。”

    “找包裹的时候再挪。”

    领班把新单子压在邮袋上,纸角顺手盖住了木牌的一半。

    老马看了看那张纸,最后把手收了回来。

    上午的车先后出去了两趟。

    一趟装的是报刊和日用品,另一趟临时加进了几只纸箱。

    白塔村的包裹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装载单上。

    中午,司机回来喝水,站在车门边朝领班喊了一声。

    “白塔那趟还等着?”

    领班正把几张单子压平,头也没抬。

    “单上还空着。”

    司机朝待发区看了一眼。

    他脚尖在轮胎上碰了碰。

    “下午还得在这儿守?”

    领班把单子夹进腋下。

    “先别动,调度还要看,不够就继续放着,车能走的时候自然会走。”

    老马听见这句,抬头往那边看。

    司机啧了一声,转身去踢轮胎上的泥。

    轮胎旁边落着一截断掉的麻绳,他踢了两下没踢开,干脆弯腰捡起来,绕在手腕上。

    “这车从早上就在这儿,连一趟都没出去。”

    领班没有回头。

    “车没走,单子也不能空着。”

    司机把麻绳扔进旁边的废料筐,嘴里嘟囔了几句,还是回到车边等着。

    老马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待发区。

    如果只是把包裹从一张清单挪到另一张清单,确实不难。

    难的是每个人都得愿意在那张纸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老马回到分拣台边,把当天的装载清单翻开。

    东线、南线和附近几个站点的栏都已经打了勾,只有白塔村那一栏空着。

    空白旁边压着一道折痕,像是有人本来想写点什么,最后又把纸合上了。

    他回到待发区,蹲下来把外面的邮袋往旁边拨了拨。

    包裹上的日期章已经模糊得快看不见了。

    老马伸手,想把那张登记单抽出来。

    手指碰到纸角时,他忽然停住。

    领班说过,正式单据不能自己改。

    他现在只是想看一眼。

    可看完又能怎么样?

    老马的手在纸角上停了片刻,最后慢慢收了回来。

    那只被挪开的邮袋从旁边滑下来,重新挡住了白塔村的木牌。

    老马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从包裹上方撤开。

    待发区里,日期章已经看不清了。

    他把分拣夹夹回腋下,转身去搬下一只邮袋。

    身后又有人喊着要对车次,老马抬手把那只邮袋往秤边拖了拖。

    白塔村的木牌被挡在后面,没有人再专门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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