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千夏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心里的火气猛的窜了上来。
她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在这件事上,白鸦从头到尾就只是黑鹭手里的一把刀。
就算今天把白鸦抓住了、关进大牢里,只要黑鹭还活着,明天档案馆就会派来橘猫或者花喜鹊。
到时候,不仅她自己永无宁日,周峥、林婉、顾霆琛这些身边的人,随时都可能因为她而遭到暗杀报复。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她去把黑鹭的古董棺材板给掀了!
下午两点,江城市局重案组组长办公室。
一份写得龙飞凤舞的《出境申请表》拍在了顾霆琛的办公桌上。
宋千夏站在桌前,一脸严肃的说道,
“顾队,我想好了,我现在压力太大,需要去西里尔洲散散心,顺便寻找一下我失散多年的远房二大爷!请领导批准!”
顾霆琛连眼皮都没抬,抓起桌上的红笔,在申请表右上角刷刷写下两个大字,随手扔回她怀里。
“驳回。”
宋千夏捧着申请表,急了,
“为什么呀!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留在江城就是个活靶子!你让我出去躲一阵子,说不定那杀手找不到我,自己就气死了呢?”
顾霆琛抬起头,那双眼睛冷冷的盯着她。
“去西里尔洲躲杀手?宋千夏,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宋千夏面前,把今天刚从铁道边捡回来的那半截被强酸蚀穿的手铐拍在桌上。
“你是不是查到了杀手组织的老巢,想去单枪匹马找人家算账?”
宋千夏眼光飘忽了一下,嘴硬道,
“哪能啊!我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去找杀手算账,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知道是肉包子打狗,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市局。”
顾霆琛语气很严,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省厅督察处的观察期还没彻底结束,你的护照早就锁在政治部保密柜里了。别说去西里尔洲,这一个月之内,你连江城市界都不许迈出去半步。”
“至于逃跑的杀手,我已经向国际刑警谢临发了协查通报,他们会负责追查境外线索。”
说完,顾霆琛拿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留下宋千夏一个人站在原地干瞪眼。
看着纸上刺眼的“驳回”两个大字,宋千夏把申请表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靠谢临他们去查档案馆?
别逗了~
国际刑警连黑鹭是男是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查?
前世她身为千面的时候,也只知道黑鹭常年隐居在西里尔洲与东州交界处的某个三不管地带,是个足不出户的怪胎。
不让出境是吧?
行,既然她过不去,那就只能想办法,把黑鹭那个老乌龟从壳里引出来了。
回到重案组大办公室,宋千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面前的草稿纸画得似一团乱麻。
想找黑鹭谈何容易?
那个老家伙比山顶洞人还原始。
据说他住的地方没有网络、没有电话、连市政电网都不接,照明全靠点蜂蜡蜡烛。
所有外界的情报和指令,全靠外围信使通过死信箱,一层接一层往里递。
现在白鸦跑路了,长青公园的联络点也废了。
宋千夏就算想给黑鹭寄一封塞满毒粉或者微型定位器的恐吓信,都找不到在哪儿。
“烦死了!这年头怎么还有不看手机的人啊?他上厕所的时候都在看什么?看洗发水瓶子上的配料表吗?”
宋千夏抓着头发,趴在桌子上叫唤。
旁边的林婉正忙着整理卷宗,听见她的动静,好笑的推过来一盒牛奶。
“行了,别嚎了。刺客虽跑了,但刚才周队长从手术室出来,说是恢复得挺好,让你别往心里去。”
“再说了,顾队已经把你的宿舍搬到市局大院内部的专家招待所去了,那边连窗户都是防弹玻璃的,安全得很。”
宋千夏有气无力的哼哼了两声,刚想拿吸管扎牛奶盒,老郑匆匆从门外走了进来。
“婉婉,小宋,别歇着了!城东古玩街那边出了个案子,辖区派出所搞不定,顾队让咱们过去看看!”
宋千夏本来提不起半点兴趣,懒洋洋的问了一句,
“郑叔,古玩街能出什么大案子?难不成有人用假的青花瓷夜壶把人脑袋开瓢了?”
“那倒没有。”
老郑拿起桌上的勘查箱,随口说道,
“是一个专门做跨国古籍善本修复的老工匠报的案。说是他工作室里一批特种修复纸被人偷换了,涉案金额虽不算特别大,但丢的那批纸里夹着一份海外拍卖行的藏品名录,牵扯到之前的走私线。”
特种纸?
宋千夏手里的牛奶盒猛的被捏扁了,乳白色的奶柱滋的一下喷了小王一裤腿。
“哎哟我的亲姐!你这是刚学会喝牛奶啊?”
小王跳起来直甩裤腿。
宋千夏压根没理会小王的叫唤,刷的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
“郑叔快走!保护文化遗产,咱们重案组义不容辞!”
半小时后,城东古玩街深处的一座四合院里。
院子里充斥着一种淡淡的松烟墨香和陈年旧纸特有的霉味。
一个穿着深青色粗布长衫、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坐在太师椅上捶胸顿足。
“造孽啊!那可是我托人从西里尔洲皇家造纸坊定做的纯亚麻手工羊皮纹纸!全天下一年就产那么三百刀,全被杀千刀的小贼给换成廉价的木浆纸了!”
宋千夏一进屋,注意力就被工作台上摆着的瓶瓶罐罐和各种纸张吸引了。
她凑到老工匠跟前,拿起桌上一小块没被偷走的纸样,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种熟悉的、有些微酸的植物纤维味钻进鼻孔。
宋千夏的眼睛猛的放大了一圈。
这味道,这纸张的厚度,还有迎着光看过去时,纸张内部那种就如羽毛状交错的独特纤维纹理……
跟白鸦留在她枕头底下、还有马洪涛舌底塞着的那种白色硬卡纸,简直一模一样。
“老爷子,您这纸,是从哪儿进的货?”
宋千夏按住老工匠的手腕,有些紧张问了一句。
老工匠被她吓了一跳,推了推老花镜说道,
“还能从哪儿进?西里尔洲北部的圣加仑古纸工坊啊!那地方传承了四百多年,专门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野生亚麻和高山雪水造纸,做出来的纸张坚韧无比,埋在土里一百年都不会烂!”
宋千夏心头跳得厉害,连忙从兜里摸出那张写着黑鹭批示交割单,指着上面的暗红色毛笔字问,
“那您再帮我看看,这上面的红墨水,又是什么来头?”
老工匠低头凑过去,只看了一眼,又伸出鼻子嗅了嗅,脸上立马露出了行家才有的惊讶神色。
“哟!这可不是普通的红墨水!这是中世纪西里尔洲修道院里秘制的铁胆朱砂墨!”
老工匠指着字迹边缘微发黑的氧化痕迹,连声惊叹,
“要用橡树虫瘿熬汁,混入硫酸亚铁、阿拉伯树胶,还得加上产自东州南疆的极品辰砂!这种墨水写出来的字,水泡不化,火烤不褪,而且因为配方很苛刻,现在全世界还在生产这种古法墨水的,拢共不超过三家手工铺子!”
宋千夏只感到脑海里原本堵死的那面墙,被老工匠这几句话砸开了一个大窟窿。
她之前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呢?
黑鹭那个老古董,虽不用电脑、不用网络,彻底切断了电子信号的追踪可能。
但是,他得用纸啊~他得用墨水啊!
而且以黑鹭那种把规矩看得比天还大的脾气,他用来签发归档令的硬卡纸、用来批阅文件的铁胆朱砂墨,绝对不可能去超市买两块钱一包的普通文具。
他常年累月、大批量消耗这种很小众的手工纸和古法墨水。
只要顺着全球那三家古法墨水铺子和圣加仑古纸工坊的出货渠道往下一查,看看是谁在定期通过秘密物流采购这些东西,不就能直接锁定黑鹭那个老家伙藏在哪个山沟沟里了吗。
既然黑鹭不肯出门,顾霆琛又不准她出境。
那如果她在这批专供档案馆的特种纸和铁胆墨水里,给黑鹭加一点点高科技佐料,再顺着供货商的渠道原封不动的送进黑鹭的书房里呢?
宋千夏双手叉腰,站在工作室里仰天大笑,把旁边的老郑和林婉都看呆了。
林婉摸了摸宋千夏的额头,有些担忧,
“千夏,人家老爷子丢了纸正伤心呢,你在这儿笑什么?”
宋千夏抓住老工匠的双手,使劲摇晃了两下,眼神异常坚定明亮。
“大爷!您真是我的活菩萨!您这案子包在我身上了,今天晚上之前,我肯定帮您把偷纸的贼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