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月27日,休斯敦。
MD安德森。
郑欣悦坐在诊室角落的椅子上,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
领口衬得她脸有点瘦了,颧骨也有点突出来,可能是最近吐得厉害的原因。
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薄薄一层,没什么光泽。
她面前是张医生,五十多岁,华裔,在MD安德森工作了二十多年,说话不急不慢,带着点南方口音。
“Zheng,你已经怀孕快三个月了。”
张医生翻开手里的检查报告,“目前的血象数据,白细胞和血小板都比上个月高了一些,但还在可控范围内,没有出现明显的贫血,脾脏也没有明显增大。”
郑欣悦点了点头,手放在小腹上,没说话。
“但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张医生把报告合上,看着她,“你的情况,如果要继续妊娠,就不能用格列卫,格列卫在孕期的安全性数据不足,我们不敢冒这个险,不用药的话,你的白细胞会继续涨,现在这个速度,可能撑不到足月。”
“那用什么?”
郑欣悦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干扰素。孕期相对安全,但副作用明显,发热、肌肉酸痛、疲劳,你一个人在这里,恐怕很难扛,如果白细胞涨得太快,还得做白细胞分离术,把多余的细胞滤出去,这个过程不轻松。”
张医生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
“Zheng,我建议你还是终止妊娠。”
郑欣悦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捏了一下裤腿,还是没有说话。
“终止之后,立刻上格列卫,慢粒慢性期对格列卫的反应率很高,五年生存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你才二十出头,治好了,以后还有机会,我建议你和爱人好好商量一下。”
“以后还有机会。”郑欣悦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复述一句跟自己无关的话。
张医生没接话,等着她。
诊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郑欣悦的膝盖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小块淤青,是上次抽血留下的,还没完全散掉。
她想起两个月多前,她在玛丽医院做了胚胎移植,医生说她各项指标都还行,成功率不低。
她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小腹有点坠痛,但心里是轻松的。
移植后两周,她回医院抽血验孕,那天下午,护士打电话来,说恭喜,阳性。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第二天,她去做常规体检,血液科的医生看着她的血常规报告,脸色不太对。
白细胞高,血小板也高,不是怀孕该有的样子,医生让她做了基因检测,又抽了一次骨髓。
等结果的那一周,她照常吃饭、睡觉、翻账本、跟公司员工通电话安排工作。
只是在夜里,有时候会惊醒,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重又快。
结果出来那天,她一个人坐在血液科诊室里,医生说:“郑小姐,你得了慢性粒细胞白血病。”
她那时候没听进去“慢性”两个字,只听见了“白血病”。
从诊室出来,她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旁边有个老太太在织毛衣,针头一上一下,毛线球在篮子里滚来滚去。
她看着那个毛线球,想起小时候在金陵,妈妈也喜欢织毛衣,她趴在旁边看,妈妈说“欣悦,别碰针,扎手”。
她那时候不懂事,偷偷碰了一下,扎了个小口子,哭了一下午。
妈妈去世后,自己最后一次流眼泪,还是爸爸娶那个阿姨时,自己偷偷躲房间哭了一夜,从那之后,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她从香港来到休斯敦,找了MD安德森,在医院附近租了套GreenWay PlaZa的高层,到医院只要五分钟车程。
张医生是她见的第三个医生,前面两个都说差不多的话:先治病,孩子以后再说。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只是把B超单和血液报告叠在一起,放在床头,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晚上睡前再看一眼。
那张B超单上有个豆子大的影子,旁边写着日期和孕周。
她看了两个月,从豆子大看到现在,B超单换了好几张,最新的那张上,小人的轮廓已经能辨认了,小小的手握着拳头,抱在胸前。
她把那张B超单贴在了冰箱门上,每天早上冲牛奶的时候看一眼。
她知道自己这个决定,也许撑不到最后,也许明天血象就失控了,也许下周就得进分离室。
但她想试试,她这些年,犹豫了太多次,错过太多事,这一次,她想替自己做一回主。
郑欣悦从诊室里出来,休斯敦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手机,拨出个号码,电话那头很快接通,是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声。
“喂,欣悦,检查完了?”
“检查完了,马上到家,我想吃皮肚面。”
“好,我马上给你做,保证你回来就能吃到。”
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又停了一会,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点湿气,比刚才暖和了些。
她走下台阶,上了那辆租来的凯美瑞,发动车子,调了调后视镜,系上安全带,等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的温度上来,才踩下油门。
公寓在GreenWay PlaZa一栋高层的十二楼,她开了五分钟就到了,地下车库停好车,坐电梯上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轿厢镜面映出她的脸,齐耳的短发,瘦了一圈的轮廓,她偏过头,不看镜子。
开了门,厨房里有人在忙,一个戴着眼镜的短发女生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汤刚滚,面下锅就好。”
“我先去换衣服。”
郑欣悦进了卧室,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换了一件旧的开衫。
出了房间,走到冰箱前,先看了看冰箱门上那张B超单,小人的轮廓还是那个样子,小小的手捏着拳头,抱在胸前。
她看了一会儿,拉开冰箱门倒了杯水。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了一碗皮肚面,皮肚是金陵老家的做法,炸得金黄,切成斜片,面是细面,汤是骨头汤,浓白浓白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把葱花。
旁边的碟子里装着一小碟什锦菜。
她在桌边坐下,拿筷子搅了搅面,低头吃了一口,皮肚脆生生的,吸了汤,咬下去满口鲜。
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咸淡不对?”
厨房里的女生探出头。
“正好,”郑欣悦又吃了一口,“跟老家的一个味。”
厨房女生自己也端了一碗面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她叫陈丽君,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剪得短短的,跟郑欣悦差不多年纪。
她坐下来,拿筷子搅了搅自己碗里的面,低头吃了一口,皱了皱眉。
“淡了。”
陈丽君站起来,去厨房拿了盐罐,往自己碗里撒了些,搅了搅,又尝了一口,“这回行了,你要不要?”
郑欣悦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这正好。谢谢你,丽君,让你辞了工作跑这么远过来伺候我。”
陈丽君把盐罐放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什么谢,你和王一凡上学时候帮了我那么多年,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现在这点事算什么。”
她低头扒了两口面,又抬起头。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帮到王一凡。”
郑欣悦拿筷子把碗里的面搅了搅,“王一凡不知道我生病的事,你也别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