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上了楼。
401的门开着,林佳佳正往餐桌上端菜,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沈南风坐在沙发上,看到他们进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迎上去:“回来了回来了!这一桌子菜,你妈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
“爸,你今天怎么在家?”沈诗情换好鞋,走进客厅。
“你们都放假了,还不许我歇歇?”沈南风从沈诗情怀里把大橘接过去,大橘一到家就活了,从他怀里挣下来,撒腿就往阳台跑,大概是去检查它的猫窝还在不在。小橘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
“诗情,秋秋,快去洗手。”林佳佳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是沈诗情点名想吃的糖醋排骨,酱汁裹得油亮,一端上来满屋都是酸甜的香气。
言行舟是从书房里出来的,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朝言秋点了点头:“回来了。”
“爸。”言秋在他对面坐下。
“大学怎么样?习惯吗?”言行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得不紧不慢。
“挺好的。课比高中松一些。”言秋说。
“那就好。”言行舟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一会儿,没再多问。
林佳佳和许文珊轮流给沈诗情夹菜。
一个夹排骨,一个夹鱼,一个说她瘦了要多吃点,一个说军训晒黑了得补补。
沈诗情碗里的菜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她一边说“够了够了”,一边低头扒饭。
“诗情,你们明天就回杭州?”沈南风问。
“对。”沈诗情说。
“车开回去还是留家里?”沈南风又问。
“开回去。放在杭州方便,周末还能带诗情出去写生。”言秋说。
“那路上慢点。国庆返程车多,别抢时间。”林佳佳叮嘱了一句,又给言秋夹了块鱼肚子,“秋秋,你也多吃点。”
“谢谢妈。”言秋说。
“谢什么,一家人。”林佳佳笑了笑,又给他夹了块排骨。
沈诗情在旁边偷笑。言秋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很忙。
吃完饭,沈诗情和言秋帮着收拾了桌子。
林佳佳和许文珊在厨房里洗碗,沈南风又拉着言行舟去下棋。
大橘吃饱了,正趴在阳台的猫窝里,肚皮朝天。
小橘蹲在窗台上,看楼下的桂花树,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晃。
沈诗情洗了手,走到言秋身边,小声说:“秋秋,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哪儿?”言秋问。
“去城郊。”沈诗情说,“看看大黄。”
言秋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带点东西。”
“带点东西”这事,两个人心照不宣。
言秋去厨房拿了个小保鲜盒,往里装了几块排骨——大黄生前最爱啃排骨,每次两家人吃饭,沈诗情都要偷偷往桌下塞一块。
沈诗情从冰箱里拿了两盒酸奶,一盒原味,一盒草莓。
原味的是大黄的,草莓的是路上吃的。
和两边父母打过招呼,两人下了楼。
沈南风正和言行舟杀得难解难分,头也没抬地挥了挥手:“去吧,路上慢点。”
言秋开着车,按着记忆里的路线往城郊开。
出城之后路就窄了,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稻田越来越多。
过了那片厂房,拐上一条只容得下一辆车通过的小路。
路两边种着银杏,叶子还没黄透,但已经能看出几分秋意。
车停在小路尽头。
两人下了车,往那片矮树林后面走。
走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条小溪还在,水还是那么清,从远处的山脚流下来,在这里拐了个弯,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
溪边那棵大柳树还在,枝条垂在水面上,被水流冲得轻轻晃动。
树下那块大石头也还在,只是表面覆了一层更厚的青苔,边缘被雨水冲刷出几道浅浅的沟。
大黄的坟就在石头旁边。
没有碑,只有一堆被雨水抹得圆润的土,和土边长出来的一大丛狗尾巴草。
草穗在风里轻轻摇晃,毛茸茸的,被下午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
沈诗情走到石头前,蹲下来。
她把那个保鲜盒打开,把排骨一块一块摆在石头前的草地上,摆得整整齐齐。
又把那盒原味酸奶打开,放在排骨旁边。
“大黄,我们回来了。”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大石头,指尖从粗糙的石面上轻轻滑过,“大橘小橘今天打完疫苗了,都很好。大橘又胖了半斤,小橘还是那么乖。今天医生还说让它们做绝育,我舍不得,没答应。寒假我们打算再买两只母猫,给它们作伴。到时候带它们一起来看你。”
言秋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溪水叮叮咚咚地响,风从柳枝间穿过,把狗尾巴草吹得沙沙响。
沈诗情看着那些草穗,忽然笑了笑:“它还给我们留了这些草,每年都长,比我们想得周到。”
“它一向这样。”言秋说,“什么都替我们想到了。”
沈诗情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丛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偏头看向言秋:“秋秋,你还记得它带我们找到这里的那天吗?”
“记得。”言秋说,“那天它走了很远,我们跟了一路。那时候以为它只是想出来遛弯。”
“其实它是来给我们指路的。”沈诗情把声音放轻,“它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先带我们来认认地方,怕我们以后找不到它。”
言秋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有点凉,但握在一起,慢慢就暖了。
“它不怕我们找不到。”言秋说,“它知道我们会记得路。就像它记得我们一样。”
两人在溪边坐了一会儿,沈诗情把头靠在言秋肩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听水声,听风声,听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该回去了。”言秋先开口。
“嗯。”沈诗情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丛狗尾巴草,又伸手摸了摸那块大石头,“大黄,我们下次再来看你。过年的时候,带大橘小橘一起来。还有新来的两只小猫。”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矮树林的时候,沈诗情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小溪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茂密的树影,和树影后面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两人上了车,言秋发动车子,往城里开。
沈诗情坐在副驾驶,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晚风吹进来。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车窗边掠过,像一串被风吹动的光点。
“明天回杭州,下次回来就是过年了。”沈诗情说。
“过年也很快。”言秋说,“等我们回来,带大橘小橘来看它。”
“还有新来的小猫。”沈诗情补了一句,偏头看他,“秋秋,你说等新猫到了,大橘会不会吃醋?”
“会。”言秋想都没想,“它连我抱你都要挤到中间来,来两只猫,它还不得闹翻天。”
“那怎么办?”沈诗情笑着问。
“不怎么办。”言秋说,“让它闹。闹几天就习惯了。它跟你一样,看着厉害,其实好哄。”
“你又拿我跟猫比。”沈诗情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跟挠痒似的。
“不是比,是夸。”言秋把车拐上主路,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你们都是这个家里最好哄的成员。”
沈诗情哼了一声,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到家叫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