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杏林回来,天色已经擦黑。
五个人在食堂门口分开。
言秋和沈诗情去了食堂,照旧一人一份盖浇饭,面对面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吃完饭,两人沿着银杏林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从树影后面漏出几块暖黄色的光,落在水泥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叠在一起,又被下一盏灯重新拉长。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只在灯光里一闪,就贴在了湿润的地面上。
“今天过得挺快的。”沈诗情走在言秋旁边,忽然说。
“因为有人一起玩。”言秋说,“徐杰他们一来,一下午就没了。”
“那下周还来。”沈诗情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下周我们早点来,不叫他们。”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两人站住了。
“上去吧。”言秋说,“早点睡。”
“你也是。”沈诗情说,“别又写东西写到半夜。”
“尽量。”言秋说。
“不是尽量,是必须。”沈诗情伸出一根手指,朝他点了点,“你要是又熬到十二点,我明天就不给你糖了。”
“你昨天也没给。”言秋说。
沈诗情噎了一下。
昨天那颗糖是她自己吃掉了。
下午坐在画室里,她从口袋里摸出糖,拆开糖纸就塞进了嘴里,直到吃完才想起来,那颗糖本来是给言秋的。
她当时愣了两秒,转头看言秋,发现他正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
她只好说“哦对,你的糖我吃了”。
现在这件事被翻出来,她的耳根有点热,干脆一跺脚,把声音拔高了半度:“明天补你两颗,草莓味的。”
说完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头,见言秋还站在原地,就朝他挥了挥手。
“进去吧,我上去了。”
“好。”言秋朝她点了点头,等她进了楼门,才转身往男生宿舍走。
沈诗情上到三楼,推开302的门。
屋里灯亮着,空调的暖风轻轻响着,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
周晓丽盘腿坐在椅子上,正对着手机屏幕跟人连麦打游戏,耳机线垂在脸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她嘴里时不时冒出一句“别送”“你蹲草里干嘛”,声音压得低,但气急败坏的味道一点没减。
宋时雨靠在床头,就着那盏夹在床沿的小台灯翻书。
书页泛黄,页角折了一个小三角。
顾晚不在床上。
她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面前铺着半张素描纸,铅笔在纸面上一下一下地走,沙沙的,像下雨。
“回来了?”顾晚听见门响,抬起头,笔没停。
“回来了。”沈诗情把帆布袋放在自己书桌上,凑过去看顾晚的画。
画的是窗外的夜景。
沈诗情知道她画画的时候不爱多说话,就坐回自己椅子上,把明天上课要用的书从书包里抽出来,在桌上码好,拿起换洗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她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周晓丽已经下了游戏,正趴在椅背上,对着手机屏幕傻笑。
“跟谁聊得这么开心?”沈诗情用毛巾包着头发,随口问了一句。
“还能有谁。”宋时雨替周晓丽回答了,头也没抬,翻了一页书。
周晓丽把手机一扣:“时雨,你这话有歧义。我是跟我妈聊,她在给我发家里那只橘猫的照片。”
“让我看看。”沈诗情凑过去。
照片里一只橘猫瘫在沙发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在胸前,胖得和家里的大橘如出一辙,连尾巴压出来的弧度都差不多。
“你家也养猫?”沈诗情问。
“我妈捡的,养了三年了。”周晓丽把手机翻过来,又划了几张,“除了吃就是睡。”
“橘猫都这样。”沈诗情笑了,“我家那只,去年上秤称,医生都摇头。”
“你家也养?”周晓丽来了精神。
“两只。大橘和小橘,都是捡的。”沈诗情在自己椅子上坐下,把湿头发散下来,“大橘比你这只还胖,小橘倒是标准体型。”
“公的母的?”周晓丽问。
“都是公的。”沈诗情说,“寒假打算再买两只母的,给它们作伴。”
“买猫?”周晓丽一听就来了劲,“你们准备买什么品种?我跟你讲,挑猫得看缘分,不能光看脸。你到时候给我打视频,我远程参谋。”
“行。”沈诗情笑着应下来。
正说着,周晓丽的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语气瞬间切换成嫌弃模式。
“干嘛?”
电话那头是徐杰。
沈诗情听不见他说什么,只听见周晓丽“啧”了一声,声音里那点嫌弃下面压着别的什么:“后街新开了奶茶店?你怎么不早说……第二杯半价?你一个人喝两杯?徐杰你是水桶吗……”
她边说边站起来,从椅背上捞了件外套,朝沈诗情她们比了个“我出去一趟”的口型,趿拉着拖鞋出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她压低了的声音:“你在楼下等着,别上来。”
宋时雨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轻声说了句:“她每次都这样,嘴上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他们俩到底是不是在谈?”沈诗情问。
“差一层窗户纸。”宋时雨说,“徐杰不敢捅,晓丽等不及,就这么耗着。”
“徐杰有什么不敢的?”沈诗情把毛巾拿下来,头发半干地披在肩上,“他平时不是挺勇的吗。”
“他那是表面勇。”宋时雨合上书,摘下台灯的夹子,把灯按灭,“一碰到晓丽的事,就怂得跟什么似的。”
沈诗情把头发吹干,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美术史的笔记。
讲义上划满了线,有几处是她自己用红笔标的重点,旁边还写着几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缩写。
周晓丽回来了,手里拎着四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亮晶晶的,一路滴到寝室中央。
“来来来,一人一杯。”她把奶茶往各人桌上一放,像在给部队分发物资,“徐杰请的。不喝白不喝。”
“所以你们俩一人两杯?”宋时雨问。
“我喝不完,多的分你们。”周晓丽把吸管插进自己那杯,狠狠吸了一口,“那家店珍珠不错,挺有嚼劲。”
沈诗情接过自己那杯,是草莓味的。
她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漫开,混着奶茶特有的滑腻。
等到熄灯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走廊的灯带暗下去,302也跟着沉进黑暗,只有窗外那盏路灯漏进来一线黄光,斜斜地横在天花板上,像谁用尺子比着画上去的。
“顾晚,你还没睡?”沈诗情压低声音。
“睡不着。”顾晚的声音从黑暗里浮上来。
宋时雨轻轻笑了一声,摸到手机,屏幕亮起一小片淡蓝,把她的脸照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我看了下课表,明天上午没课。睡晚点也没关系。”
“那正好。”周晓丽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枕头上,“反正睡不着,聊会儿。”
“聊什么?”沈诗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聊聊你呗。”顾晚忽然说。
沈诗情愣了。
“聊我什么?”沈诗情翻过身,面朝对面床铺。
“你和言秋。”顾晚说,“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四个字一落地,宿舍里安静了半拍。
然后周晓丽也跟着说:“对对对!我早就想问了!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好上的?”
“原来你们一个个都睡不着,是憋着问题。”宋时雨也翻了个身,面朝沈诗情这边。
沈诗情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上那线黄光,忽然笑了。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她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道,“这个问题,我得从头讲。”
“从头是多久?”周晓丽问。
“从出生。”
周晓丽倒吸一口气:“你是要开课了吗?这都几点了,从出生讲,天都亮了。”
“你不想听就算了。”沈诗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作势要睡。
“别别别!”周晓丽连忙叫住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拿捏了的焦急,“我错了,你讲,从头讲,我保证不插嘴。”
沈诗情笑出声来。
“我和言秋,同年同月同日生,同一家医院,同一间病房。”她说,“我爸妈和他爸妈早就认识。所以严格算起来,我认识他的时间,和我自己的年龄一样长。”
“同一天出生?”宋时雨轻声重复,“这个概率很低。”
“概率确实低到不像真的。”沈诗情说,“但就是真的。不过我比他早出生,小时候我还拿这个事,让他叫过我姐姐。”
“他叫了?”周晓丽来了精神。
“叫过一次。”沈诗情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点藏不住的笑意,“就一次。后来再没叫过。”
“为什么?”顾晚问。
“因为我后来发现,当姐姐没什么好的。”沈诗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当女朋友比较好。”
周晓丽从被子里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哇’。
宋时雨轻轻“啧”了一声。
沈诗情继续说,“小时候我们就是邻居。幼儿园一个班,小学一个班,初中一个班,高中一个班。”
“你们是不是从来没分开过?”宋时雨问。
“没有。”沈诗情说,“座位都一直挨着。他坐我旁边,从小学坐到高中。”
“老师不管吗?”周晓丽插话。
“管过。”沈诗情想了想,语气里带着点对旧事的感慨,“初中班主任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谈过。后来看了我们的成绩,觉得坐一起不影响学习,就随我们了。”
“你们成绩都很好吧。”宋时雨说。
“他年级第一。”沈诗情说,“我比他差一点。”
周晓丽“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像懂了,又像没懂。
沈诗情继续往下讲,从小学讲到初中,从初中讲到高中。
“他对你,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好?”顾晚忽然问。
“一直。”沈诗情说,“从小到大,没有一天不好。”
顾晚也在一旁感慨道:“真羡慕。”
沈诗情笑了:“我也觉得我挺走运的。”
“那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周晓丽又把话题拽回来,“讲了半天,还没到重点。”
“正式公开的话,是十八岁生日那天。”沈诗情说,“在我老家的银杏树下。”
“你家还有银杏树?”宋时雨问。
“院子里种的,一人一棵,一高一矮。”沈诗情说,“小时候种的。种的时候他说,等树长大了,我们也长大了。”
“然后呢?”周晓丽追问,声音已经明显往床沿这边倾了,“他跟你表白了?”
“他给了我一个玻璃罐。”沈诗情说。
“玻璃罐?”
“里面装满了星星。”沈诗情说。
“星星?”周晓丽的声音里全是问号。
“糖纸折的。”沈诗情说,“我送的糖,糖纸他都留着。攒了很多年,折成星星,装满了那个罐子。十八岁那天,他站在银杏树下,把罐子递给我,说罐子满了,该许愿了。”
寝室里彻底静下来。
过了好几秒,周晓丽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然后你就答应了?”
“我就答应了。”沈诗情说。
“就这?”周晓丽有点意犹未尽,“也太顺利了。”
“确实。”沈诗情也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们从出生就在一起。到十八岁才正式在一起。中间这么多年,没有分开过,也没有谁变过心。就这么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的,在一起了。”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