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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字藏风骨,意在言外

    “劳烦公公了。”甄嬛敛下眼底的情绪,转身走出了前殿。

    敬妃和淳贵人还在院门外等着,甄嬛刚要抬脚跟上去,忽听得西边竹林隔开的僻静小跨院里,幽幽地飘来了一阵笛声。

    那笛声起初极轻,像是山间刚化开的春水,慢悠悠地淌过青石。紧接着音调微扬,清越辽远,在空旷的宫苑上空盘旋回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潇洒与孤高。

    甄嬛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她自幼通晓音律,只听了两句,便听出这吹的是前朝的古曲《塞上春》。

    只是吹笛之人改了原本凄苦的调子,反倒吹出了几分策马踏春、笑看风云的快意。

    在这死气沉沉的紫禁城里,能将竹笛吹出这般气象的,除了那个人,再无第二人。

    “咦,这谁在吹笛子?倒还挺好听的,比南府那些乐工吹得热闹多了。”淳贵人侧耳听了听,好奇地踮着脚往西边看了一眼。

    敬妃笑着摇了摇头:“许是哪个当差的人在练曲子吧。这院子偏,风口又大,咱们别在这儿吹冷风了。”

    “敬妃娘娘和淳儿先走吧。”甄嬛忽然开口,摸了摸自己右耳上的耳坠子,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我方才在殿里转身急了些,好像把一只碧玺耳坠子掉在门槛那边了。槿汐,你陪我回去找找,莫让搬箱子的太监踩碎了。”

    敬妃不疑有他,叮嘱了她两句小心脚下,便拉着还想留下帮忙找耳坠子的淳贵人先行离去了。

    等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甄嬛并没有回前殿,而是顺着前殿后头那条铺满青苔的窄巷,往西边的竹林小院走去。

    “娘娘……”崔槿汐跟在身后,急得手心冒汗,却又不敢大声阻拦,只能在踏进竹林入口时,认命地停下脚步,警惕地替她盯着外头的动静。

    竹林不算深,冬日里竹叶有些发黄,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穿过月亮门,里头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小四角亭,亭子周围种着几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只零星挂着几朵蔫了的残花,反倒是嫩绿的新芽冒出了尖儿。

    允礼就坐在亭子里的石桌旁,身前摆着两摞还没封箱的前朝孤本。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暗竹纹的直裰,披着玄色大氅,正横笛于唇,闭目吹奏。

    听到竹叶被踩碎的轻微声响,笛声骤然停歇。

    允礼睁开眼,转过头来。

    当看清站在月亮门下的女子时,他眼底闪过明显的笑意,顺手将长笛搁在石桌上,起身拱了拱手。

    “本王还道这《塞上春》吹得不伦不类,只能引来几只麻雀,不想竟引来了莞嫔娘娘。”

    甄嬛站在亭子台阶下,没有往里走,只是看着他桌上的经书:“原以为王爷昨日就核对完了,不想今日还在这僻静处躲懒。”

    “前头樟脑味太冲,熏得人头疼,本王便把这几卷最珍贵的孤本搬到这里来过目。”允礼指了指石桌对面的石凳,温声道,“娘娘既然来了,可是昨日那笔买卖,这么快就有了着落?”

    甄嬛垂下眼睫,从袖中取出那卷用红绳系好的素笺《心经》,走上两步台阶,轻轻放在了石桌边缘,恰与他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妾身虽是女子,也不喜欠人人情,昨晚闲来无事,便抄了出来。”她往后退回台阶下,双手交叠在身前,“字迹粗浅,王爷拿回去垫茶碗也是使得的。”

    允礼走上前,拿起那卷尚带着她袖中微温的宣纸。

    解开红绳,缓缓展开,上头端秀却又不失筋骨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纸张间,除了淡淡的松烟墨香,竟还萦绕着一缕极熟悉的梅花冷香。

    他动作微顿,目光落在卷尾那枚小小的“梅”字朱砂印上,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沉淀下来,化作某种深沉而温软的情绪。

    “字如其人,端庄里藏着风骨。”允礼将经卷重新小心翼翼地卷好,直接揣进了自己贴身的怀里,“这般无价之宝,本王若拿去垫茶碗,岂不是成了焚琴煮鹤的莽夫?自然是要放在书房案头,日日品鉴的。”

    他将经书揣进怀里的动作太过自然,像是在珍藏什么稀世珍宝。

    甄嬛看着他衣襟微动,脸颊没来由地有些发烫,心跳也跟着乱了两分。

    她强自镇定地移开目光,看向亭外摇曳的竹影:“既已两清,妾身便告退了。王爷办完差事,也早些出宫去吧。”

    “娘娘这就要走?”允礼忽然叫住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亭子的阴影与外头天光的交界处,“那瓶梅花露,昨晚用着可还合用?”

    甄嬛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清心解郁,确是好物,夜里睡得安稳多了。”

    “合用便好。”允礼的声音在竹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难言的叹息,“今日这些箱子一封,本王明日便要去京郊西山大营巡视防务,约莫要在外头住上些时日。这宫里规矩大,娘娘闲暇时,不妨多去御花园走走,看看春水初生,总好过闷在屋里抄经。”

    甄嬛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他明明什么逾矩的话都没说,可那句交代去向的话,却像是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扫过她的心尖,留下一片酥麻的痒意。

    原来他明日就要离京了。

    “王爷去留,乃是朝廷公务,无需向妾身言明。”甄嬛转过身,对着他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抬起头时,眉眼间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婉疏离,只是眼底深处,映着亭外初绽的春意,“春寒未消,西山风大,王爷也当保重贵体。”

    允礼看着她难得露出的这一点关切,目光微亮,嘴角缓缓扬起:“借娘娘吉言。”

    甄嬛不再多留,转身快步穿过了竹林。

    直到走出月亮门,与外头焦急等待的崔槿汐汇合,顺着长长的宫道往碎玉轩走去,那阵清越辽远的笛声才再次从竹林深处飘了出来。

    这一回,吹的不再是《塞上春》,而是一首温和婉转的江南小调,像是在隔着重重宫墙,送她归去。

    微风拂过夹道,吹落了墙头最后一点残雪。

    甄嬛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听着耳畔的笛声,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哪怕前路依旧是深宫里的步步算计,可至少在这一刻,她知道这紫禁城外的天地里,有一个人,真正看懂了她的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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