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刻,暮色四合,济宁州城外的运河码头上已是灯火通明。
河道总督领着济宁知州并一众地方官员,早早便在岸边铺好了黄土与红毡。
待凤尾楼船稳稳靠了岸,年世兰连仪仗都顾不上摆,叫周宁海用厚实的锦被把攸宁裹得严严实实,亲自扶着步辇,一路进了城中的南巡行宫。
济宁州地势高敞,行宫里头更是早一个时辰便架起了十几个大铜炭盆,混着苍术与艾叶一道熏烤,将屋里那点子陈年潮气烘得干干净净。
一踏进主殿暖阁,脚下是厚实坚硬的青砖地,再没了船板那种忽悠忽悠的摇晃感。
攸宁被放到铺着软垫的拔步床上时,总算松开了抓着乳母衣襟的小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软绵绵地趴在枕头上不动弹了。
偏殿里,沈眉庄与曹琴默也各自安置好了弘晞与温宜。只是孩子们虽上了岸,脾胃受的寒气却没那么快散去。
不多时,煎茶房那边把章弥开的温脾止呕汤煎了上来。
颂芝端着乌黑的药碗走到床边,才刚揭开碗盖,一股子浓重的姜辛与半夏苦味便散了开来。
原本半闭着眼睛养神的攸宁鼻子动了动,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把脑袋往锦被里一缩,闷声闷气地喊:“苦……攸宁不喝,喝了又要吐了……”
年世兰坐在床沿上,接过药碗用银匙舀了一勺,吹温了递到女儿嘴边,柔声哄道:“乖攸宁,太医说了,喝了这碗药,肚肚就不闹腾了。你先喝一口,额娘这就叫人拿糖渍梅子给你压压味儿。”
攸宁平日里最是听劝,这回也是实在难受得紧,勉强张开小嘴咽了半勺。
谁知那药汁才刚滑进嗓子眼,她小肩膀便猛地一耸,“哇”的一声,连带着方才喝下去的半口焦米汤全吐在了银盆里,呛得小脸通红,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这一下可把年世兰心疼坏了,连忙拿帕子给女儿擦嘴,扭头便把药碗重重搁在矮几上:“这开的什么方子!气味这样冲,大人闻着都犯恶心,叫这么点大的孩子怎么咽得下去?!”
话音才落,外头的小宫女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福身道:“贵妃娘娘,偏殿那边六阿哥和温宜公主也是药一沾唇就吐,哭闹得厉害,刘太医正束手无策呢!”
年世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当即站起身道:“叫章弥和刘太医一并过来回话!”
片刻工夫,两名太医跌跌撞撞地进了暖阁,一见地上还没撤下去的银盆,两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娘娘息怒!”章弥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苦着脸道,“小主子们脾胃本就逆乱,寻常汤药皆带苦辛之味,顺不下去也是常情。只是微臣与刘太医擅长的皆是方脉内服之法,若要止呕,除了汤药,便只剩针灸一途了……”
“针灸?!”年世兰柳眉倒竖,冷笑一声,“攸宁和弘晞才多大点儿人,皮肉嫩得跟豆腐似的,你们敢拿针往他们身上扎?若是惊着了皇嗣,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章弥吓得脖子一缩,连声道:“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正僵持间,守在殿外的苏培盛打起帘子走了进来,先给年世兰请了个安,这才躬身笑道:“贵妃娘娘莫急,奴才方才在前面替皇上传询地方官员,恰巧河道总督齐大人听说几位小主子水土不服、喝不进汤药,便在御前举荐了一个人。”
年世兰眉头微挑:“什么人?难不成这济宁州里头,还有比太医院更高明的大夫?”
苏培盛凑近两步,赔着笑脸道:“娘娘有所不知,这齐大人的小孙儿去年随任到山东时,也是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连水米都进不得。后来还是请了济宁城里世代行医的陆家医女,用本地独门的小儿推拿捏脊之术,再配着运河特产的焦山楂与南旺老藕粉调成甜香的药露,不用扎针,也不用灌苦药,只揉了两个时辰的肚腹穴位,孩子便止了吐,安安稳稳睡下了。皇上听着妥当,又念及内帏之中用医女伺候两位小公主更为便宜,这会儿已叫夏大人核验过那医女的身家底细,把人带到行宫门外候着了,特叫奴才来问问娘娘的意思。”
一旁的章弥闻言,也忙不迭地顺着台阶往下爬:“苏公公说得极是!山东鲁西南一带自古便有小儿推拿名家,讲究以手代针、点穴通络,最是温和不过。太医院里虽也有推拿一科,此次南巡却未曾随行,若是能有精通此道的医女相助,再辅以微臣开的温脾药露,小主子们定能少受许多罪!”
年世兰低头看了看床上一脸倦容、还在小声抽噎的攸宁,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只要不让孩子受苦,莫说是民间的医女,便是把全济宁城的大夫都抓来也使得。
“既然夏刈已经查验过了,那就叫她进来吧。”年世兰重新在床边坐下,淡淡吩咐道,“先叫人带去耳房换身干净衣裳,仔细搜检过随身之物,再领过来给本宫瞧瞧。”
“嗻!奴才这就去办。”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殿门外的竹帘被轻轻挑开,几个宫女簇拥着一名身穿素青色袄裙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因着进宫面见贵人,头上只挽了个规规矩矩的髻儿,簪着一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全身上下不见半点多余的脂粉钗环。
“民女陆氏,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女子走到殿中,敛衽跪倒,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春日里泉水淌过青石板,温润得让人心头一静。
年世兰原本正拿着帕子给攸宁擦手,听见这声请安,不由得抬眼往下首望去,口中随口道:“抬起头来,叫本宫看看。”
那陆氏依言缓缓抬起脸来,殿内烧得极旺的银丝炭火噼啪轻响了一声,暖黄的烛光落在女子那张巴掌大的鹅蛋脸上。
她生得极白,眉如远山含黛,一双杏眼澄澈温婉,眼尾微微下垂,天然带着三分悲悯与柔顺。唇色不点而朱,嘴角即便不笑时,也透着一股子娴静端庄的书卷气。
年世兰手里的帕子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直勾勾地盯着殿中跪着的女子。
她进王府不算早,未曾亲眼见过那位早逝的纯元皇后。
可前些日子甄嬛得宠时,宫里头的老人儿私底下嚼舌根,她也是听过几耳朵的,更在太后宫里见过一回纯元留下的旧画像。
眼前这个民女,眉眼鼻唇,竟比宫里那个甄嬛还要像画像上的人!
不,不止是皮相。
甄嬛眼底里总藏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高与机锋,而眼前这个陆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温顺、柔和、仿佛连说话重一点都会怕惊扰了旁人的气韵,简直就像是从那幅泛黄的画卷里活生生走出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