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的车队刚进北道，黑石军寨就派快马把消息送了回来。
七十多辆车。
三百二十六口人。
最前面的车装布匹、粮食、铁器和药材，越往后越杂，磨盘、木料、鸡笼、猪圈架子全有，最后几辆甚至牵着牛。
赵七站在白鹭仓北口看了一阵，忍不住嘀咕。
“这哪像做买卖。”
“家底都搬来了。”
周野没接话。
车队已经在新修的碎石路外停下。
最前面一辆车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整理了一下衣袖，带着两个账房和几名护院走过来。
灰袍。
布靴。
身上没有多少张扬东西，头发却梳得一丝不乱。
走到近前先拱手。
“宁江郑氏，郑长渠。”
“今日听闻荒山设镇，本想来道贺，正好把家里一批人也带过来了。”
周野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七十多辆车首尾几乎连成一线。
“道贺带三百多人？”
郑长渠笑了。
“周镇正若嫌多，我现在也没地方送回去了。”
周野也笑了一下。
“先说人。”
“多少？”
“三百二十六。”
“什么人？”
“郑家北边三个庄子的人。”
郑长渠没有遮掩。
“佃户一百多，余下有织户、油工、车夫、护院，还有些家眷。”
“北面最近不太平，我准备把那三处庄子撤了。”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韩魁抬了下眼。
临河军调动。
北路商旅减少。
马价、粮价都在涨。
普通百姓也许还只是觉得东西贵了，大户手里有庄、有车、有商路，往往更早闻到风声。
郑家把庄子都开始往南撤，说明北边的形势至少已经让他们不愿意继续赌。
周野没有追着问战事。
“人可以来。”
“你要什么？”
郑长渠也没绕弯。
“田。”
“多少？”
“先三百亩。”
周野看着他。
“先？”
郑长渠听懂了，笑意反倒更深了一点。
“三百亩先安置人。”
“以后郑家还想在荒山开布坊、油坊，再设一处货栈。”
“若经营得下去，自然还要添。”
赵七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三百亩，荒山拿得出来。
东庄那边正在开。
石桥周围也有地。
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三百亩田。
是这三百亩以后听谁的。
周野直接问：“你带来的护院多少？”
郑长渠顿了一下。
“二十七。”
“进镇以后解散。”
这次郑长渠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解散？”
“愿意参加荒山守卫选拔的，按守卫规矩来。”
周野语气没变。
“愿意给你看仓、赶车、护货的，也可以继续拿你郑家的工钱。”
“但荒山里面，没有一支只听郑家号令的二十七人武装。”
郑长渠没马上答。
身后两个护院互相看了一眼。
韩魁站在不远处，一句话没说。
可那边兵营里刚好传来骑队训练的哨音。
郑长渠朝声音那边看了看。
“可以。”
“还有。”
周野继续道：“你那三个庄子原来怎么管，我不管。”
“到了荒山，三百二十六个人逐户登记。”
“欠郑家的粮债、租债，你们自己结。”
“荒山不会替你追债，也不许你把人扣在庄里。”
这次郑长渠是真的沉默了。
他后面的一个账房下意识往前半步。
“周镇正，这些佃户里，有些人还欠郑家……”
郑长渠抬手把他拦住。
随后重新看向周野。
“人愿意跟我走，是因为郑家过去几年还能让他们吃上饭。”
“我不会到了这里再把人锁起来。”
“原来的旧账，我会自己清。”
周野点头。
“那田可以谈。”
“东庄附近先划三百亩待垦地。”
“给的是使用和耕种份额，荒山统一登记。以后田册怎么定，按镇里的规矩走。”
“你不能自己圈界。”
“也不能把别人赶出去。”
郑长渠这次答得很快。
“可以。”
条件顺得有些过头。
周野反倒知道，对方真正想要的东西还没拿出来。
果然。
郑长渠很快又开口。
“还有铺地。”
“我想在白鹭仓北坡靠主路的地方，先租十二处。”
赵七眉头动了一下。
现在北坡刚定为镇衙和以后镇区扩展方向。
主路就在旁边。
荒山眼下还没把商街真正建起来，可谁都看得出，以后县城、青石村、东庄、黑石军寨几条路都往这里汇。
郑家要的压根不是十二间现成铺子。
是十二个位置。
何小满正好抱着价格册站在人群后面，听见“十二处”，脑袋立刻抬了起来。
周野问：“做什么？”
“布坊两处。”
“油坊一处。”
“货栈三处。”
郑长渠掰着指头。
“剩下六处先留着。”
周野笑了。
“那六处你连做什么都没想好，就想先占？”
郑长渠也不尴尬。
“好位置谁都知道该早点拿。”
“所以不能给你。”
郑长渠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下。
周野指向北坡。
“那里以后怎么建，街多宽，仓在哪，车往哪里停，现在都还没定。”
“你一口气拿十二处，再签十年八年，等于镇子还没建，我先把最好的地方替你锁死了。”
“这生意我不做。”
郑长渠盯着他看了片刻。
“八处。”
“四处。”
“周镇正砍得够狠。”
“你现在真正有用的就布坊、油坊、货栈。”
周野看着他。
“布坊一处。”
“油坊一处。”
“货栈两处。”
“地方够大，不按一间小铺算。”
“租期两年。”
郑长渠皱眉。
“两年太短。”
“那就别在镇中心投那么多。”
周野一点没松。
“荒山今天才立镇。”
“我连两年以后这条路往哪边扩都不知道。”
“你让我现在就给郑家十年，我以后拿什么调？”
郑长渠低头想了一阵。
“两年可以。”
“租价呢？”
“按现在定。”
周野道：“第二年可以调，最多涨两成。”
“到期以后重新谈。”
“同等条件下，你经营没出问题，可以优先续。”
这句话才让郑长渠点了头。
“四处。”
“两年。”
“成交。”
最难谈的东西定下来，后面反而顺了。
周野没让三百二十六个人直接赶着车往镇里进。
先登记。
一家一家来。
姓名。
年龄。
原籍。
原来做什么。
愿意留在郑家产业里，还是想进荒山自己的工队。
二十七个护院也单独登记。
韩魁当场把话说清楚。
“想继续拿刀吃饭的，明天来兵营。”
“过选拔，进守卫。”
“不过，就老实找别的活。”
其中有个壮汉皱了皱眉。
“我们本来就是郑家的护院。”
韩魁看他一眼。
“那就在郑家货栈看货。”
“别挂刀在镇里巡街。”
壮汉还想说什么。
郑长渠已经先开口。
“按荒山规矩。”
一句话，后面那群护院才安静下来。
登记一直做到下午。
等这些人真正按户录入，聚落天书才开始出现零散反馈。
大多数人都很普通。
会种田。
会赶车。
会织布。
会做杂工。
真正值得单独记下来的只有几个人。
郑守义，五十二岁，做了二十多年油坊，会看油料、控火、存油。
陈七娘，四十六岁，带过几十名织妇，染布和织布都熟。
郭成海，三十四岁，常年跟郑家车队跑货，对装车、换马、清点货物很熟。
最后一个叫郑怀安。
二十九岁。
郑家旁支。
常年往宁江、临河和南边几个州府跑商。
聚落天书只给了几行简单信息。
【郑怀安】
【擅长：商路、货物周转、议价】
【评价：稀有】
周野多看了两眼。
郑长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我侄子。”
“这些年家里往外跑的生意，大半是他在做。”
“宁江到临河的路，他比我熟。”
郑怀安也注意到了这边。
走过来以后先朝周野拱手。
“周镇正。”
“听说青石集市的商队和货物，现在都有人登记？”
“何小满在做。”
“记什么？”
周野看他一眼。
“哪来的商队。”
“带什么。”
“多少钱。”
“荒山卖出去什么。”
“去了哪里。”
郑怀安原本只是随口问，听到最后，眼神已经变了。
“连去哪里也记？”
“为什么不记？”
周野道：“同样一车木器，卖宁江赚得多还是卖安平赚得多，总得有人知道。”
郑怀安下意识看向郑长渠。
郑长渠也听出来了。
周野问：“有没有兴趣替镇里干三个月？”
郑长渠脸上的笑微微收了一点。
“让郑家的人给荒山做事？”
“有工钱。”
周野看向郑怀安。
“你照样能替郑家跑商。”
“荒山要你做的是把进出的商队、货路和价格理出来。”
“以后谁真能把荒山的货卖远，把外面的东西带回来，仓位、车队和路线自然往谁那边倾。”
郑怀安直接问：“只看这个？”
“不然看什么？”
周野道：“总不能看你叔是谁。”
郑长渠听得眼皮跳了一下。
郑怀安却笑了。
“我干。”
“先三个月。”
“行。”
郑长渠转头看他。
“你倒答应得快。”
郑怀安低声道：“叔，荒山现在缺会跑商的人。”
“等以后不缺了，这位置就轮不到我了。”
郑长渠盯了他两眼。
最终没拦。
……
三百二十六个人当天没有往一个地方塞。
周禾和郑家账房先按家庭重新分了一遍。
愿意继续跟着郑家做油坊、种油料的六十多户，先安排到东庄附近。
布坊和车队相关的人住到白鹭仓北面新清出的居住区，离以后规划的商街近。
剩下原本只种田的佃户，则根据家里人口和劳力，分去东庄与外围待垦地。
一家人尽量不拆。
郑家带来的粮、布、药材也全部过了一遍册。
自用的还是郑家的。
愿意卖的，荒山按市价收。
七十多辆车直到天快黑都没卸完。
青石集市那边听见消息以后，柳沟村、河湾村很快就有人赶了过来。
郑家这次带来的货确实不少。
布匹。
油。
铁锅。
药材。
腌肉。
皮货。
还有一些北边才能常见的马具和杂货。
何小满抱着价格册在两头来回跑。
记录板上的数字一行接一行往下添。
到了入夜，荒山总户册也重新核了一遍。
原有一千五百四十七人。
新登记三百二十六。
一千八百七十三。
聚落天书上的人口数字随之变化。
【登记人口：1873】
【新增产业人口：织造、榨油、运输】
【商贸人口占比提升】
周野只扫了一眼便合上。
数字涨得快。
事情也跟着涨。
郑家这一批人刚安顿下来，顾庭山的人便从县城赶到了。
书吏连水都没顾上喝。
“周镇正。”
“县里已经知道郑家搬过来的事了。”
赵七正拿着郑家需要的木料清单，闻言抬头。
“这才几个时辰？”
书吏苦笑。
“七十多辆车从县境里过，想不知道都难。”
他喘匀气，又补了一句。
“还有两家来县衙打听荒山。”
周禾手里的笔停了。
“哪两家？”
“南边做粮食生意的孟家。”
“还有临河县下来的许家。”
“孟家现在还只是问。”
书吏顿了顿。
“许家已经在收车了。”
“听说准备带五百多口。”
赵七手里的木料清单慢慢放了下来。
“又来五百？”
书吏点头。
“县尊让我先来告诉你。”
“许家跟郑家不一样。”
周野抬眼。
“哪里不一样？”
书吏压低了声音。
“郑家三个庄子加起来，护院才二十多个。”
“许家自己养的庄丁……”
他停了一下。
“听说过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