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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镇丞忽然问了一句,周镇正可曾婚配?

    郑家的三百二十六口人登记完以后,薛承安整整两日没离开白鹭仓。

    他刚到荒山时,心里其实已经排好了要做的事。先重新理户籍,再把田地、徭役、粮账拆开,最后按照府县惯用的格式重新立册。

    可真正坐进账房,他才发现自己想得有点多。

    户籍有人核,粮仓每日都有进出记录。东庄、石桥村、黑石军寨那边,也会定时把人口、工程和粮食变化送回来。

    郑家刚来的三百多人更麻烦,却也没乱。

    愿意继续跟郑家做油坊、布坊的单独登记,车夫和长期跑货的人另列,想进荒山工队的再重新安排。老人、孩子和暂时不能做重活的,也各有自己的口粮记录。

    薛承安忙了一整天,真正改动的地方并不多。

    荒山原来的总册太杂,自己查起来很快,往县里报却不好用。他把户籍、田地和徭役拆成三套,工分仍旧留给荒山内部使用,粮仓则只定期报总量和变化。

    第二天下午,一个年轻书吏抱着几张新表进来。

    “薛镇丞,昨日到今早的人口变动都在这里。东庄新落十二户,石桥村七户,青石集市那边还有九个人申请长期居住。”

    薛承安接过来扫了一遍。

    “身份谁核的?”

    “刘五的人先查,周姑娘再复核旧籍。没问题的,才送过来。”

    书吏说完,又主动补了一句。

    “地也已经由赵主管分好了。新迁户前三日发基础粮,第四日起,有劳力的按工分算,没有劳力的单独记。”

    薛承安原本已经准备低头继续看,听到这里又抬起眼。

    “谁教你的?”

    书吏愣了愣。

    “没人专门教。”

    “荒山之前一直这么做。”

    薛承安看了他几息,把纸放回桌上。

    “行,出去吧。”

    人走以后,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薛承安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桌上那几摞册子,忽然有点想笑。

    他在宁江府做书办的两年里,见过不少乡镇。一个地方只要人口上千,账就很容易开始乱。

    有人瞒户。

    有人藏田。

    里正把自己亲戚往免役名单里塞。

    县里真要往下清一次,几本互相对不上的册子,能让一群人折腾十几天。

    荒山当然也有问题。

    人口涨得太快,住处跟不上,几个聚落又散,有些规矩一眼就能看出是边走边补出来的。

    可哪件事出了问题,能找到是谁在管。

    哪一笔粮对不上,也能顺着册子往回查。

    薛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拆出来的三本新册,越看越觉得有点尴尬。

    他这个从府里过来的镇丞,本来想着先来教荒山怎么做事。结果忙了两天,真正做的只是把人家已经跑顺的东西,改成官府更容易看懂的样子。

    真正让薛承安重新看荒山的,是郑家。

    宁江郑氏算不上什么顶尖豪族,可北边三个庄子、田产、车队和商路加起来,也绝不是普通乡绅能比。

    这种人家要换地方,他以前见过。

    先找县令。

    再谈田、谈税、谈能留多少护院。

    最好提前把县衙里几个关键人都打点好。

    郑长渠却带着七十多辆车,直接来了荒山。

    更让薛承安在意的是,周野没有因为郑家送来三百多人便一路放宽条件。

    护院要拆。

    旧债荒山不替郑家追。

    三百亩地按镇里的规矩登记。

    主路边的位置,郑家最开始开口要十二处,最后只拿到四处。

    薛承安当天就在旁边。

    他能看出来,郑长渠有几次是真不高兴。

    可最后还是认了。

    晚上回到账房以后,薛承安专门翻了一遍郑家的旧档。

    灾年前,三个庄子加起来接近两千亩地,自己有车队,也有长期往宁江、临河和南边几个州府跑货的人。

    这样的家族开始主动把人、粮和工坊往荒山挪,已经说明很多东西。

    郑家是在押荒山。

    更准确一点,是在押周野。

    第三日下午,薛承安没带书吏,一个人去了青石集市。

    刚进去,就看见两辆南边来的粮车停在秤边。何小满正带人验粮,卖粮的商人嫌价格压得低,站在那里磨了半天。

    “我从南边一路运过来,车脚钱都涨了,你还照这个价收,我这一趟图什么?”

    何小满也没跟他争,让人重新称了一遍,又抓出一把粮,咬开两粒看了看。

    “你这批粮比上次潮。”

    他拍了拍旁边的价格牌。

    “几档价都写在这儿,这个成色就到这里。你要觉得亏,拉回县里卖也行,我不拦你。”

    商人脸色还是不好看,嘴里嘟囔了几句,最后手却已经伸过去拿契单。

    薛承安看了一会儿,又继续往里走。

    郑家的第一批布正在卸,几个河湾村来的妇人围在旁边问价。另一头有人卖鸡鸭、干鱼和竹筐,几个车夫则蹲在修车棚旁边等着换铁箍。

    集市不算大,甚至连真正像样的街都还没有。

    可人流已经起来了。

    货有人记,价有人盯,商队来了能补粮,车坏了也有人修。再往北,就是黑石军寨。

    回白鹭仓时,薛承安又绕到了铁匠坊。

    水锤正在响。

    几名学徒负责烧火和翻料,老师傅守着铁坯看成色。旁边的新炉还在出铁,一车刚从黑石沟送下来的矿石正往料场卸,再远一些,牛车拉着石凿和车轮铁箍往寨墙方向走。

    薛承安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矿下来以后进炉,炉里出了铁,再进铁匠坊。铁匠坊打出来的工具,又回到矿区、水利和修路队。

    地开得更多,粮跟着增加。

    粮食撑得住,荒山便敢继续收人。

    人再一多,商队和工坊也开始自己往这里靠。

    以前在宁江府,他见过比荒山大得多的集镇,也见过比周野有钱得多的乡绅。

    可那些地方,大多数东西早就摆在那里了。

    荒山却是在往前长。

    而且长得越来越快。

    “薛镇丞?”

    身后有人喊他。

    薛承安回头,看见顾庭山身边那个常来送公文的书吏。

    对方快走几步追上来,也顺着他的目光往铁匠坊看了一眼。

    “看这么久?”

    “以前没见过水锤。”

    “我第一次来也看了半天。”

    书吏笑了一声,随后才说起正事。

    “县尊让我顺便问一句,新镇户册还得几日?”

    “两日。”

    书吏有些意外。

    “这么快?”

    “荒山原来的底子没乱,我只是拆开重做。”

    书吏听完,忽然咧嘴笑了。

    “你刚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薛承安侧头看他。

    “我说什么了?”

    “你跟县尊说,荒山这种流民扎起来的地方,账面多半一团乱。”

    薛承安沉默片刻,倒也没嘴硬。

    “我看错了。”

    书吏反而愣了下。

    两个人继续往镇衙方向走。

    经过北坡工地时,正堂的地基已经起来,两边的账房也开始垒墙。薛承安脚步慢了些,书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又冒了出来。

    “怎么,舍不得回宁江了?”

    薛承安皱眉。

    “什么意思?”

    “县尊让我送你来的时候,你一路都在问什么时候能调回府里。这几日我怎么没听你提了?”

    薛承安收回目光。

    “这里事情多,先做完再说。”

    书吏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又走了几步,他忽然像想起什么。

    “对了,你家清娘还没说亲吧?”

    薛承安脚步一顿。

    “你问这个干什么?”

    书吏当场笑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

    薛承安盯了他一眼,没搭理。

    书吏却已经反应过来,忍着笑继续往前走。

    “周镇正确实还没成亲。”

    薛承安这次没马上开口。

    走出去十几步,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他多大?”

    书吏转头看他。

    薛承安脸色一沉。

    “户籍上的年岁。”

    “懂,懂。”

    书吏嘴上应得快,脸上的笑却一点没少。

    当天晚上,薛承安难得没有留在镇衙。

    桌边还放着一封宁江府来的家书。

    妻子前些日子写的,里面又提到了女儿清娘的婚事。

    女儿已经成年。

    这一年上门说亲的不少,有商户子弟,有小吏家的儿子,还有一个已经中了秀才。

    薛承安一直没点头。

    他在府里见的人多,反而越来越不敢急。

    有些人二十岁风光,三十岁已经没了消息。

    婚事选错了,男人还能换个地方重新来,女子往后的日子却未必还有第二次机会。

    他铺开信纸。

    先写自己已经在荒山落脚,又写了两句镇里的事情。

    写到郑家迁入时,笔尖停了一会儿。

    最后添上一句。

    【荒山虽新立镇,诸事已有章法。】

    再往下,薛承安看着空白处坐了许久,才又写道:

    【清娘的婚事,暂缓几日。】

    写完以后,他自己都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阵。

    正准备继续,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薛镇丞,北口急报!”

    薛承安手里的笔立刻放下。

    门一开,一个巡丁满头是汗地站在外面。

    “许家的车队已经过安平县北界了。人数还没完全点清,大概五百上下。”

    薛承安刚才那点心思瞬间散干净。

    “庄丁呢?”

    “昨晚只数到八十多个,黑石军寨刚刚重新报数,骑马带刀的、拿枪的,加起来至少一百零七。”

    薛承安眉头顿时皱紧。

    “周镇正呢?”

    “已经往北口去了,韩教头也带着骑队过去了。”

    巡丁说着,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镇正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薛承安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记的是郑家迁入时的处置。

    三百二十六口全部逐户登记。

    二十七名护院解除原有庄丁编制。

    愿意参加守卫选拔的重新报名,其余人回货栈、车队或者工坊做事。

    薛承安看了两遍,立刻明白周野为什么让人把这张东西送来。

    许家五百多人可以进。

    可那一百多个庄丁,不能原样带进荒山。

    “把郑家的完整迁入册也拿上。”

    薛承安把纸重新折好递回去。

    “尤其是护院那部分,一页别漏。”

    巡丁刚准备走,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周禾抱着几本账册进院,看见两人站在门口,脚步也跟着快了。

    “许家到了?”

    “还没到黑石军寨,快了。”

    薛承安顺手把情况说了一遍。

    周禾听到“一百零七个庄丁”时,眉头也皱了起来。

    “比郑家麻烦多了。”

    “嗯。”

    薛承安看向她怀里的册子。

    “正好,把郑家那三百多人的迁入册也带上。周镇正应该是想让许家先看清楚,荒山收人是什么规矩。”

    周禾反应很快。

    “人能进,庄丁得拆。”

    “差不多。”

    两个人说着便往外走。

    走出院门时,周禾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了薛承安一眼。

    “哎,刚才县衙那个书吏来过?”

    薛承安心里莫名一紧。

    “来过,怎么了?”

    周禾忍着笑。

    “没什么。”

    她抱紧册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像随口补了一句。

    “就是他今天喝水的时候,问我薛镇丞家里是不是有个已经成年的女儿。”

    薛承安脚步顿时慢了半拍。

    周禾一看他的反应,眼睛都亮了。

    “还真有?”

    薛承安沉默了一下。

    “有一个。”

    “多大?”

    “已经成年。”

    “识字吗?”

    “识。”

    周禾脸上的兴趣越来越明显。

    “会算账?”

    薛承安终于忍不住转头。

    “周姑娘。”

    “嗯?”

    “许家五百多人已经快到黑石军寨了。”

    周禾点头。

    “我知道啊。”

    “那你还问?”

    “路上又不耽误。”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薛承安被她堵得没话,只能加快脚步。

    两人刚走出没多远,前方已经有骑手迎面冲来。

    马还没停稳,人便在鞍上喊了一声。

    “镇丞!”

    “周姑娘!”

    “许家前队到黑石军寨外了!”

    周禾脸上的笑瞬间收住。

    “停下没有?”

    “停了。”

    骑手勒住马,喘着气说道:“韩教头带十二骑横在路上,许家那边一百多个庄丁也全下了车。”

    薛承安抱紧手里的册子。

    “周镇正怎么说?”

    “让你们马上过去。”

    骑手看了一眼两人。

    “还说了一句。”

    “规矩没谈明白以前,许家的车,一辆都不许过黑石军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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