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的三百二十六口人登记完以后,薛承安整整两日没离开白鹭仓。
他刚到荒山时,心里其实已经排好了要做的事。先重新理户籍,再把田地、徭役、粮账拆开,最后按照府县惯用的格式重新立册。
可真正坐进账房,他才发现自己想得有点多。
户籍有人核,粮仓每日都有进出记录。东庄、石桥村、黑石军寨那边,也会定时把人口、工程和粮食变化送回来。
郑家刚来的三百多人更麻烦,却也没乱。
愿意继续跟郑家做油坊、布坊的单独登记,车夫和长期跑货的人另列,想进荒山工队的再重新安排。老人、孩子和暂时不能做重活的,也各有自己的口粮记录。
薛承安忙了一整天,真正改动的地方并不多。
荒山原来的总册太杂,自己查起来很快,往县里报却不好用。他把户籍、田地和徭役拆成三套,工分仍旧留给荒山内部使用,粮仓则只定期报总量和变化。
第二天下午,一个年轻书吏抱着几张新表进来。
“薛镇丞,昨日到今早的人口变动都在这里。东庄新落十二户,石桥村七户,青石集市那边还有九个人申请长期居住。”
薛承安接过来扫了一遍。
“身份谁核的?”
“刘五的人先查,周姑娘再复核旧籍。没问题的,才送过来。”
书吏说完,又主动补了一句。
“地也已经由赵主管分好了。新迁户前三日发基础粮,第四日起,有劳力的按工分算,没有劳力的单独记。”
薛承安原本已经准备低头继续看,听到这里又抬起眼。
“谁教你的?”
书吏愣了愣。
“没人专门教。”
“荒山之前一直这么做。”
薛承安看了他几息,把纸放回桌上。
“行,出去吧。”
人走以后,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薛承安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桌上那几摞册子,忽然有点想笑。
他在宁江府做书办的两年里,见过不少乡镇。一个地方只要人口上千,账就很容易开始乱。
有人瞒户。
有人藏田。
里正把自己亲戚往免役名单里塞。
县里真要往下清一次,几本互相对不上的册子,能让一群人折腾十几天。
荒山当然也有问题。
人口涨得太快,住处跟不上,几个聚落又散,有些规矩一眼就能看出是边走边补出来的。
可哪件事出了问题,能找到是谁在管。
哪一笔粮对不上,也能顺着册子往回查。
薛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拆出来的三本新册,越看越觉得有点尴尬。
他这个从府里过来的镇丞,本来想着先来教荒山怎么做事。结果忙了两天,真正做的只是把人家已经跑顺的东西,改成官府更容易看懂的样子。
真正让薛承安重新看荒山的,是郑家。
宁江郑氏算不上什么顶尖豪族,可北边三个庄子、田产、车队和商路加起来,也绝不是普通乡绅能比。
这种人家要换地方,他以前见过。
先找县令。
再谈田、谈税、谈能留多少护院。
最好提前把县衙里几个关键人都打点好。
郑长渠却带着七十多辆车,直接来了荒山。
更让薛承安在意的是,周野没有因为郑家送来三百多人便一路放宽条件。
护院要拆。
旧债荒山不替郑家追。
三百亩地按镇里的规矩登记。
主路边的位置,郑家最开始开口要十二处,最后只拿到四处。
薛承安当天就在旁边。
他能看出来,郑长渠有几次是真不高兴。
可最后还是认了。
晚上回到账房以后,薛承安专门翻了一遍郑家的旧档。
灾年前,三个庄子加起来接近两千亩地,自己有车队,也有长期往宁江、临河和南边几个州府跑货的人。
这样的家族开始主动把人、粮和工坊往荒山挪,已经说明很多东西。
郑家是在押荒山。
更准确一点,是在押周野。
第三日下午,薛承安没带书吏,一个人去了青石集市。
刚进去,就看见两辆南边来的粮车停在秤边。何小满正带人验粮,卖粮的商人嫌价格压得低,站在那里磨了半天。
“我从南边一路运过来,车脚钱都涨了,你还照这个价收,我这一趟图什么?”
何小满也没跟他争,让人重新称了一遍,又抓出一把粮,咬开两粒看了看。
“你这批粮比上次潮。”
他拍了拍旁边的价格牌。
“几档价都写在这儿,这个成色就到这里。你要觉得亏,拉回县里卖也行,我不拦你。”
商人脸色还是不好看,嘴里嘟囔了几句,最后手却已经伸过去拿契单。
薛承安看了一会儿,又继续往里走。
郑家的第一批布正在卸,几个河湾村来的妇人围在旁边问价。另一头有人卖鸡鸭、干鱼和竹筐,几个车夫则蹲在修车棚旁边等着换铁箍。
集市不算大,甚至连真正像样的街都还没有。
可人流已经起来了。
货有人记,价有人盯,商队来了能补粮,车坏了也有人修。再往北,就是黑石军寨。
回白鹭仓时,薛承安又绕到了铁匠坊。
水锤正在响。
几名学徒负责烧火和翻料,老师傅守着铁坯看成色。旁边的新炉还在出铁,一车刚从黑石沟送下来的矿石正往料场卸,再远一些,牛车拉着石凿和车轮铁箍往寨墙方向走。
薛承安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矿下来以后进炉,炉里出了铁,再进铁匠坊。铁匠坊打出来的工具,又回到矿区、水利和修路队。
地开得更多,粮跟着增加。
粮食撑得住,荒山便敢继续收人。
人再一多,商队和工坊也开始自己往这里靠。
以前在宁江府,他见过比荒山大得多的集镇,也见过比周野有钱得多的乡绅。
可那些地方,大多数东西早就摆在那里了。
荒山却是在往前长。
而且长得越来越快。
“薛镇丞?”
身后有人喊他。
薛承安回头,看见顾庭山身边那个常来送公文的书吏。
对方快走几步追上来,也顺着他的目光往铁匠坊看了一眼。
“看这么久?”
“以前没见过水锤。”
“我第一次来也看了半天。”
书吏笑了一声,随后才说起正事。
“县尊让我顺便问一句,新镇户册还得几日?”
“两日。”
书吏有些意外。
“这么快?”
“荒山原来的底子没乱,我只是拆开重做。”
书吏听完,忽然咧嘴笑了。
“你刚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薛承安侧头看他。
“我说什么了?”
“你跟县尊说,荒山这种流民扎起来的地方,账面多半一团乱。”
薛承安沉默片刻,倒也没嘴硬。
“我看错了。”
书吏反而愣了下。
两个人继续往镇衙方向走。
经过北坡工地时,正堂的地基已经起来,两边的账房也开始垒墙。薛承安脚步慢了些,书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又冒了出来。
“怎么,舍不得回宁江了?”
薛承安皱眉。
“什么意思?”
“县尊让我送你来的时候,你一路都在问什么时候能调回府里。这几日我怎么没听你提了?”
薛承安收回目光。
“这里事情多,先做完再说。”
书吏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又走了几步,他忽然像想起什么。
“对了,你家清娘还没说亲吧?”
薛承安脚步一顿。
“你问这个干什么?”
书吏当场笑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
薛承安盯了他一眼,没搭理。
书吏却已经反应过来,忍着笑继续往前走。
“周镇正确实还没成亲。”
薛承安这次没马上开口。
走出去十几步,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他多大?”
书吏转头看他。
薛承安脸色一沉。
“户籍上的年岁。”
“懂,懂。”
书吏嘴上应得快,脸上的笑却一点没少。
当天晚上,薛承安难得没有留在镇衙。
桌边还放着一封宁江府来的家书。
妻子前些日子写的,里面又提到了女儿清娘的婚事。
女儿已经成年。
这一年上门说亲的不少,有商户子弟,有小吏家的儿子,还有一个已经中了秀才。
薛承安一直没点头。
他在府里见的人多,反而越来越不敢急。
有些人二十岁风光,三十岁已经没了消息。
婚事选错了,男人还能换个地方重新来,女子往后的日子却未必还有第二次机会。
他铺开信纸。
先写自己已经在荒山落脚,又写了两句镇里的事情。
写到郑家迁入时,笔尖停了一会儿。
最后添上一句。
【荒山虽新立镇,诸事已有章法。】
再往下,薛承安看着空白处坐了许久,才又写道:
【清娘的婚事,暂缓几日。】
写完以后,他自己都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阵。
正准备继续,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薛镇丞,北口急报!”
薛承安手里的笔立刻放下。
门一开,一个巡丁满头是汗地站在外面。
“许家的车队已经过安平县北界了。人数还没完全点清,大概五百上下。”
薛承安刚才那点心思瞬间散干净。
“庄丁呢?”
“昨晚只数到八十多个,黑石军寨刚刚重新报数,骑马带刀的、拿枪的,加起来至少一百零七。”
薛承安眉头顿时皱紧。
“周镇正呢?”
“已经往北口去了,韩教头也带着骑队过去了。”
巡丁说着,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镇正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薛承安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记的是郑家迁入时的处置。
三百二十六口全部逐户登记。
二十七名护院解除原有庄丁编制。
愿意参加守卫选拔的重新报名,其余人回货栈、车队或者工坊做事。
薛承安看了两遍,立刻明白周野为什么让人把这张东西送来。
许家五百多人可以进。
可那一百多个庄丁,不能原样带进荒山。
“把郑家的完整迁入册也拿上。”
薛承安把纸重新折好递回去。
“尤其是护院那部分,一页别漏。”
巡丁刚准备走,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周禾抱着几本账册进院,看见两人站在门口,脚步也跟着快了。
“许家到了?”
“还没到黑石军寨,快了。”
薛承安顺手把情况说了一遍。
周禾听到“一百零七个庄丁”时,眉头也皱了起来。
“比郑家麻烦多了。”
“嗯。”
薛承安看向她怀里的册子。
“正好,把郑家那三百多人的迁入册也带上。周镇正应该是想让许家先看清楚,荒山收人是什么规矩。”
周禾反应很快。
“人能进,庄丁得拆。”
“差不多。”
两个人说着便往外走。
走出院门时,周禾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了薛承安一眼。
“哎,刚才县衙那个书吏来过?”
薛承安心里莫名一紧。
“来过,怎么了?”
周禾忍着笑。
“没什么。”
她抱紧册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像随口补了一句。
“就是他今天喝水的时候,问我薛镇丞家里是不是有个已经成年的女儿。”
薛承安脚步顿时慢了半拍。
周禾一看他的反应,眼睛都亮了。
“还真有?”
薛承安沉默了一下。
“有一个。”
“多大?”
“已经成年。”
“识字吗?”
“识。”
周禾脸上的兴趣越来越明显。
“会算账?”
薛承安终于忍不住转头。
“周姑娘。”
“嗯?”
“许家五百多人已经快到黑石军寨了。”
周禾点头。
“我知道啊。”
“那你还问?”
“路上又不耽误。”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薛承安被她堵得没话,只能加快脚步。
两人刚走出没多远,前方已经有骑手迎面冲来。
马还没停稳,人便在鞍上喊了一声。
“镇丞!”
“周姑娘!”
“许家前队到黑石军寨外了!”
周禾脸上的笑瞬间收住。
“停下没有?”
“停了。”
骑手勒住马,喘着气说道:“韩教头带十二骑横在路上,许家那边一百多个庄丁也全下了车。”
薛承安抱紧手里的册子。
“周镇正怎么说?”
“让你们马上过去。”
骑手看了一眼两人。
“还说了一句。”
“规矩没谈明白以前,许家的车,一辆都不许过黑石军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