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面裂开,门框连着砖块向外倾倒。
女人扑过去,用肩膀抵住门,身后的血肉一层层覆上来。纪昼抬手牵动墙里的钢筋,向两侧扯开,裹在门前的血肉随之撕裂,露出里面的一间小屋。
是一间休息室。
床上铺着毯子,床头放着半瓶水,还有一只用过的杯子。方才搭在门框上的衬衣掉了下来,落在床边。
女人立即伸出手。
钢筋还穿在肩旁,她却顾不上拔,半边身体拖着血肉往床下探。
“别弄脏……他还要穿的。”
她的手指陷在床沿,只能碰到垂下来的衣袖。越想把衣服捡起来,身后的血肉便绷得越紧,连床架都被拖得歪向一旁。
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间屋子,她记得。
那时候,门还能关上。
陆骁躲在里面,隔着门叫她。外面的感染体撞翻了货架,她拖来冰柜堵住门,一只手却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牙齿咬下去的时候,她疼得叫出了声。
门把手随即动了。
“别开!”
她用肩膀抵住门,血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冰柜上。
“躲好……你躲好就行。”
后来,她抵着门,牙齿不停打战,流过手背的血却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
手臂上的伤口烂了,手指却拔不出墙面。那些东西还在抓她、咬她,砖缝里忽然长出了血肉,缠住它们的腿,将它们一个个拖开。
她站不起来,也走不出去了。
可门终于不再晃了。
陆骁还活着。
他打开门,抱着她露在墙外的肩膀,说不会丢下她。
她一直记得。
“他要回来的……”
女人抱住床沿,转过脸看纪昼。眼泪滴在毯子上,嘴角却又向两边扯开,喉咙里挤出细碎的笑声。
“是你不让他回来!你把他还给我呀!”
床脚突然向下一沉。
地板从中间掀开,床沿下面露出一具蜷缩的身体。肩膀、腰腹都陷在灰红色的血肉里,双腿几乎辨认不出,无数肉条从她身下伸出去,穿过砖缝,连向超市各处。
门旁的那张脸随之瘪了下去。
散在墙上的头发被拖回床边,女人抬起头,仍死死盯着纪昼。
纪昼刚将钢筋转向床下,脚边的地面便裂开了。
倒塌的货架被拖进裂缝,铁架刮着瓷砖往下滑。她借风跃起,头顶却同时垂下大片血肉,堵住了上方的空隙。
屏障迎着血肉撑开。
撞上来的肉条贴着屏障往两侧伸展,绕过背后,骤然收紧,将她往休息室里拖。
女人仰着脸,笑得肩膀直抖。
“来呀……都到这里了,还躲什么?”
纪昼将钢筋刺向床旁。
女人伸手攥住,掌心被穿透,仍拼命往回拉。缠在屏障上的血肉也跟着收缩,纪昼被拖得撞向门框,护在身前的屏障擦过断砖,砖块接连崩落。
一截钢筋迎面弹了过来。
她抬手拨开,掌缘擦过尖锐的断口,顿时划出一道血痕。
女人看见了,笑声越发尖细。
“疼不疼呀?你也知道疼呀……”
纪昼抵住屏障,目光落向床沿。
再往前几尺,她就要连着屏障一起,被拖进那团血肉里。
寒霜迅速覆上缠在身外的肉条。
女人猛地挣动,冻硬的部分从中折断,后面的却还在往前涌。她一只手攥着钢筋,另一只手已经伸向纪昼。
“下来!给我下来!”
“你先松手。”
纪昼转动手腕,穿过女人掌心的钢筋骤然弯折,将那只手连同床沿钉在一起。
她尖叫着想拔出手,纪昼却已将屏障向外撑开,逼退身前的血肉。
门旁几根钢筋同时转向床下,穿过翻起的地板,将那具蜷缩的身体牢牢钉住。
女人猛地弓起背。
墙上的血肉随她一起抽动,原本收紧的肉条松了几分。纪昼抓住横在面前的钢筋,电光沿着金属直贯床下。
尖叫声骤然拔高。
电流顺着相连的血肉窜向四壁,门框旁腾起焦烟,贴在屏障上的肉条蜷缩着剥落下来。
女人的手还悬在半空。
她望着纪昼,嘴唇翕动,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破碎的气声。
“他……说过……”
床头的毯子烧了起来。
她立即转过脸,挣扎着去拉那块毯子。肩膀被钢筋钉住,手伸了几次,都没能碰到床头。
“别……别烧……”
纪昼抬起手。
一根钢筋从床沿抽出,转向她的头颅,随即贯穿而下。
伸向毯子的手停住了。
墙里的血肉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蠕动。货架失去支撑,接连砸在地上,倾斜的门框也随之塌了下来。
“纪昼!”
喊声从外面传来。
她撑着屏障穿过缺口,迎面落下的砖石被风卷向一旁。秦烈冲上台阶,刚伸手扶住她,目光便落在她手上。
“怎么流血了?伤哪儿了?”
“手划了一下。”
纪昼收回手,身后的墙面又裂了一道。
“先退开,别站门口。”
众人刚退到街对面,超市的顶板便塌了下去。砖石混着灰红色的血肉砸落,扬起的尘土扑过半条街,被纪昼展开的屏障挡住。
孟祈珩原本还盯着她的手,此刻抬起头,忽然抓住了她的衣袖。
“纪队……你看那边!”
街对面的窗户被遮住了。
灰白的丝从门缝、窗框里伸出来,爬满外墙。方才还能看清的店铺,只剩几块招牌露在外面,连二楼敞开的阳台都裹了进去。
晾在栏杆上的被单绞在丝网里,下面垂着大片灰白的网,牵住路灯,又一直拖到街面。
纪昼顺着街道望去。
商场、住宅楼,更远处的写字楼……
怎么到处都是?!
楼房之间原本能走人的缝隙,此刻被丝网填得严严实实。有的地方已经裹成了巨茧,只露出屋顶一角,根本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乔弥往蔺川身旁靠了靠。
“我们刚才来的时候,哪有这么多?”
秦烈已经朝停车的地方跑了两步,随即停下,回头叫她。
“纪昼,车也被缠上了!”
三辆越野车仍停在原处。
白丝从轮胎缠到车顶,后视镜、门把手都裹在里面。最前面那辆车的挡风玻璃上覆着厚厚一层,连雨刷都黏住了。
秦烈伸手想扯开车门旁的丝,纪昼立即叫住他。
“秦烈!先别碰,你看车底下——这些丝还在往外长!”
车底垂下的几缕白丝已经碰到路面,沿着砖缝向外延伸,又缠上了旁边翻倒的垃圾桶。
秦烈收回手,沿着车身看了一圈,忍不住骂道:“这么一会儿工夫,连车都给封了……这还怎么走?”
没人出来看。
纪昼望向先前有人晾被单的阳台。
那里已经被白丝遮得只剩栏杆的轮廓。刚才超市倒塌,附近却连一声惊叫都没有,街边几家敞着门的店铺,也看不见人影。
晾衣服的女人呢?
超市里装东西的男人,还有替他们带路的那些居民……
都去哪儿了?
她拿起通讯器。
“谢闻岐?你那边怎么样?”
杂音断断续续地响着。
纪昼等了片刻,又叫了一声,随后切到另外两名异能者的频道。
还是杂音。
秦烈也拿出通讯器,往街口走了几步。
“谢闻岐?喂,听得见吗?”
他抬头看向纪昼。
她已经转向孟祈珩。
“医院从哪边过去?”
“前面,绕过那栋楼。”
孟祈珩赶紧看向地图,指着街口。
“纪队,我带你过去。”
纪昼望了一眼被缠住的车。
“车先放这儿。梁鹫,照看一下蔺川,我们一起去医院。”
屏障从众人身前展开,挡开垂到路上的丝网。孟祈珩一边赶路,一边对照地图,生怕错过通往医院的那个路口。
越往前,白丝越密。
路边翻倒的垃圾桶、碎砖、停着的汽车,全裹在里面。有几处丝网横牵过街道,贴着屏障擦过去,还在往后拉扯。
纪昼抬手将它们撑开。
秦烈扶着蔺川跟上,乔弥紧挨在另一侧。走到街角时,孟祈珩忽然停了一下。
“到了……就是这里。”
纪昼抬起头。
医院入口两旁的白丝一直牵到楼上,将整面外墙裹得密不透风。原本悬着医院名字的位置,只露出半个字,底下垂着几个巨大的茧。
其中一个,忽然动了一下。
纪昼立即举起通讯器。
“谢闻岐?”
那个茧又动了。
通讯器里,却始终只有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