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被 188 叫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目之所及能看到的号舍里的考生都埋着头,笔尖不停。
方志远也不着急,慢悠悠取出自带的小炉烧了些水,水沸之后泡了杯咖啡,又拿出提前备好的食材,自制了一个三明治,坐在号舍窄小的案边开始了早餐。
巡考的人沿着号舍之间的通道走过来,瞥见这一幕脚步顿住,只觉得这个人怎么比他们这些巡考的还轻松自在,总感觉他不是来科举的,而是来玩的。
方志远没有理会落在身上的目光,一边吃,一边趁这个空档在心里梳理五言八韵诗的内容。
第一场的考试其实就这道题容易和别人拉开分,你要是答的特别合主考人的心意,那这点分就特别高,反之则分低。
官场上其实一直有着南北派官员的矛盾。
表面上好像是南派官员多出身富庶之地,文风鼎盛,科举出仕者众。
他们讲究读书的体面,熏香、名墨、好砚、精致衣料,觉得这是文人该有的讲究,觉得北派的人太不讲究。
北派官员人数少,但多是苦读实干出来的,看不惯南派把心思花在排场上。
其实真正的问题是做官的路子和话语权的问题,南派经济好、文风盛、同乡抱团,在朝堂上人多声大;北派官员少,靠实干立足,觉得南派靠文名和乡谊把持了位置,办事不讲实效。
而上位者也需要这两派相互牵制,所以这个矛盾就延续至今。
为了显示科举的公平性,两派官员就会互换地方当主考官。
所以给方志远他们批卷的主考官就是北派官员,翰林内制学士,是皇帝身边的备顾问,负责为皇帝建言献策。
老师和他说过这个人,是一个清贵的务实派,所以这种人最反感那种花团锦绣的文章。
考试的题目是:赋得“雪里已知春信至”。
别的什么都没有,这就需要考生自己去押韵字,写的这首五言八韵诗必须压住这个韵,如果韵字押错了这个题也就完了。
很多南方考生一辈子没有去过北方,大概体会不到北方的寒冷,看到这句话可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雪后万物复苏,压到“春”上。
方志远直接压“寒”字,在北方,雪后便是漫长的寒冬,雪下的作物都是要在寒冷中挺过这漫长的时间才能迎来春日的万物复苏。
然后改写一下已知的咏寒类型的诗,直接在考卷上写道 ——
墙角数枝雪,凌寒独自看。
不争春色早,宁守岁华残。
玉骨风前瘦,冰心月下寒。
香从无意出,影向有谁盘。
桃李空争艳,松筠许共欢。
始知高洁处,不在百花栏。
圣世崇清节,幽芳表一官。
愿将冰雪志,持以励朝端。
第一句便是回应,破题。
这种本来在夸赞景色,突然一转笔就成了自己表达个人意志的托物言志诗,在这个时代还是少见的,相信能让考官眼前一亮。
写完这个方志远便静下心,把前面的三个大题仔细核对一遍,工整誊抄在考卷上。
方志远将号舍的牌子翻过去,没一会儿一个巡场的收卷人提着一个篮子走过来,方志远将卷子放进去,第一场的考试就算完事了,不过剩下的时间他也不能出去,只能自己在这个小号舍里打发时间。
狭小闭塞的号舍单调乏味,只有青灰砖墙与板案相伴,方志远闲待了一天多的光景,终于等到秋闱第二场考试开卷。
相较于第一场偏重经义文采的四书考题,第二场的内容更加贴合朝堂实务、为官根本,总共分为三类题型,道道都是检验士子入仕理政真本事的硬题。
第一类出自经史典籍,摘取经典名句,要求考生围绕引文铺陈论述,通篇考察的是士子对治国理政、安民治世的深层理解与格局眼界。
第二类是三道真实复刻民间民情的案件案例,需要考生以地方官员的视角落笔撰写判词,精准考验士子对当朝律令的熟记程度、断案逻辑,以及居中持平、不偏不倚的处事分寸。
第三类则是拟写诏书、诰文、表文一类的官方行政文书,着重考究士子能否拿捏对身份尊卑、朝堂口吻,熟练掌握各类正式文书的固定体例与行文规范。
方志远扫过卷面上三类考题,目光直接落在最感兴趣的断案题型上,没有循规蹈矩从第一题依次作答,干脆提笔先写判词大题,随性自在。
第一道案情直白:某甲与乙争田,甲持旧契,乙持新契,契皆可疑。县不能决,上于州。问:当如何断?
方志远在卷中写道:两契皆可疑,则两契皆不足为凭。当先验契纸年号、印色、笔迹,逐一比对规制纹路,但凡查出伪造痕迹,便依律治伪造官契之罪。
地契既无法作为定案凭据,便跳过私契,核查官府存档的田亩鱼鳞册,核对田地在册归属、历年完税之人。
若鱼鳞册与其中一契对应,便以官册为最终凭据;若官册记载同样模糊不清,便传唤双方地邻、乡里耆老当众对证,实地踏勘田亩边界、常年耕种之人,以实际耕作归属定断。
两份存疑地契暂且留存归档,待所有核查流程完毕、真伪水落石出,再最终定夺权属。
条理层层递进,先查物证、再查官档、最后走访实情,每一步都贴合官府断案流程,周全无漏。
第二道考题,更是一道极易陷入情理两难、被世人和稀泥的难题。
某甲告其父常殴伤己。问:子告父,律有明禁;然父殴子至伤,子不得告,则伤者何伸?当如何断?
多数人遇到这类题都会选择模棱两可,含糊调停,折中处置,力求四平八稳不出错
方志远看出了律法漏洞与情理平衡的关键,书写道:子告父,律禁“告”而不禁“诉”。
所谓告,是当众讼举父辈罪名、弹劾亲长过错,以下犯上、悖逆人伦,为律法严令禁止;所谓诉,是申诉自身所受伤害、求官府保全自身,只为自保,不为责亲,不在律法禁忌之内。
此案应当如此定断:甲此番申诉,并非要控诉父亲有罪、追责亲长,只是陈述自身被殴致伤的实情、求偿疗伤。
官府无需追究其父殴子之罪责,规避悖逆孝道的伦常争议,只需当庭核验甲身上伤情真伪。
验伤属实,便依照寻常凡人斗殴致伤的律令,责令其父赔付所有医药养护资费,勒令其父妥善休养伤者、不得再行施暴。若是其父不知悔改、屡犯不改,屡次殴伤亲子,便不再姑息,依照屡犯条例从重处置,依规惩戒。
……
距离第三场考试开卷还有些许空档,贡院漫长的甬道之间,原本沉闷安静的氛围忽然被一阵细碎的骚动打破。
方志远靠在号舍板壁上闭目休憩,闻声抬眼望去,就看到两名差役快步穿过巷道,抬着一名面色惨白、奄奄一息的考生,显然是连日熬在封闭阴冷的号舍里,身心透支撑不下去了。
连日封闭应试、寒风侵体、作息紊乱,九天七夜的秋闱本就是对身心的极致煎熬,陆续有人体力不支倒下,早已不是稀奇事,看过的人就继续低头答题,甚至还会庆幸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没过多久,天色沉沉压低,细密的冷雨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敲打在贡院的屋瓦之上,清冷的雨风顺着巷道缝隙漫进考场。
所幸江南素来崇文重教,文风鼎盛,官府对贡院的修缮维护向来上心,屋瓦严丝合缝,墙体规整坚固,没有漏雨渗水的情况。
只是秋雨落地生寒,本就凛冽的气温愈发寒凉,整座贡院都浸在刺骨的阴冷里。
方志远拢了拢身上厚重的大氅,借着宽大衣料的遮掩,又从空间里摸出一枚热水袋揣在怀中,暖意瞬间包裹住自己,驱散了满身寒意。
他心底感慨,自己靠着外物尚能御寒,真的很难想象,其余没有半点便利、只能硬扛酷寒的考生,是凭着怎样的毅力咬牙坚持这场考试。
待雨势渐缓,天色稳定下来,第三场考卷准时逐一分发到各个号舍之中。
整场秋闱,第三场策问是分量最重,最关键的一场考题。
不同于经义、诗文、判词的制式套路,策问直面朝堂当下真实的弊政与难题,是朝廷向天下士子征询治世方略的核心考题。
这份答卷的优劣,直接决定了一众举子的最终排名,更是会深深影响日后止步举人、直接赴任基层的学子,关乎他们的官职分配、任职去处。
方志远垂眸铺开考卷,凝神浏览卷面考题。
第一道策问,直指当朝频发的江河大水患,询问治水安民之策。
这道题的核心并不局限于表层的灾后抢险救灾,更需要兼顾灾后民生重建、流民安置安抚,以及最关键的防灾固本、杜绝后患的长久之法。
方志远结合后世成熟完善的整套救灾治水体系,贴合当下时代的生产力水平、民间民情与官府能力,融会贯通、取舍改良,撰写了一套体系完整、落地可行的治灾方略——《安民治水疏》。
从即时救灾、粮款赈济,到流民安置、灾后重建,再到河堤修缮、河道疏通、屯田固堤,面面俱到。
当然少不了老生常谈的以工代赈之法,让灾民劳作换粮、自给自足,既修缮水利工事,又安抚流民、杜绝暴乱。
后续几道策问,也是朝廷当下最头疼的核心难题。
第二题问国库空虚、财用紧缺的困境,征询充盈国库、节流开源的治财之法。
第三题问边镇军民争地。随军家属没有本地户籍,分不到田,仅靠军饷糊口都难,便去侵占边民已划定的耕地,争端连年不断。问如何处置。
方志远凭借后世海量的治世认知与先进思维,站在前人无数经验教训的基础上,思路源源不断。
他凝神落笔作答的间隙,贡院之中依旧风波未断,又有数名体力透支的考生被差役悄悄抬出考场。
接连的变故压在所有人心头,让整座贡院的氛围愈发低迷压抑。
方志远抬眸望向幽暗清冷的巷道,只能说如今能立在朝廷上的人,都是有大毅力之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