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考试,方志远依旧提前写完答卷。
他翻好号舍的号牌,直接趴在板床上睡觉。不管外面其他考生还在怎么埋头书写,他半点不急,睡得安稳踏实。
不知道睡了多久,耳边响起一阵刺耳的铜锣声。
这是整场秋闱结束的信号。
贡院里到处响起巡考的声音,一遍遍催促所有考生收拾东西,起身离场。
方志远慢慢睁开眼睛,坐直身子。
他抬眼往对面的号舍看去。
正好看到一个和他同书院的学生,身子晃得厉害。
他双手扒着墙壁,一点点往外挪,整个人看着快要撑不住。
不止他一个,四周很多考生都是这样。脸色发白,身子发虚,走路发软。
九天的考试熬下来,每个人都被耗得精疲力尽,模样狼狈。
当然也有答得不好,直接抱头痛哭的。
方志远不慌不忙收拾好自己的考篮。
他刻意晚走了一会儿,避开最挤的人流。等他走出贡院大门,外面的人已经少了很多,不再乱糟糟的。
他一眼就看见站在路边的宋晋行。
宋晋行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一直盯着贡院出口张望。
“爹。”
宋晋行看见他,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我刚才看见好多考生,出来的时候站都站不住,还有人直接晕倒,被人抬去医馆了。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一直不见你出来,心里一直提着心,就怕你也熬出问题。”
方志远抬手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我没事。我写完卷子还睡了一觉,看门口人太多,就在里面多待了一会儿,等人少了才出来。”
“没事就行。”宋晋行点点头,也不问为什么他敢写完卷子就睡觉,“先上车吧,你娘和令仪都在车里等着你。”
方志远跟着宋晋行上了马车。
王氏一看见他,立刻凑过来,不停问东问西。
一遍又一遍确认他有没有累着,有没有冻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方志远耐心陪着她说了半天,一点点安抚好她的情绪。
等王氏放心,宋令仪才开口和他说了几句话。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很快回到宋府。
府里早就安排好了。
管家请的郎中,已经在院里等了许久。
郎中上前仔细给他把脉,确定他身体没有问题。
就算是这样,王氏还是不放心,执意让郎中开了两副调养身子的药,让他好好调理一下。
方志远就在府里安心休养。
一晃,就是五天。
五天后,方志远才再次出门。
他先去了稽古书院,拜见詹克诚。
当着詹克诚的面,他提笔写下自己三场考试的所有答卷内容,交给詹克诚查看。
詹克诚仔细看完,对他的答卷非常满意,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看完答卷,詹克诚从桌下拿出一封信,递到方志远手里。
“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参加明年的春闱。”
“等放榜之后,你们就要动身去京城。到时候不用特意来和我告别。”
“入京之后,也不要放下书本,照常温习功课。”
“我这里有一封推荐信。你到了京城,若是遇上难处,有想不通的朝堂事理,可以拿着信去见杨太师。”
“他已经卸任归隐,不参加朝廷的事,你去拜访也不当害,他是我的旧友,为人通透,可以指点你。”
“京城局势复杂,派系纠缠太多。很多时候人都是不知不觉就被卷进纷争里。”
“你记好。往后若是有人自称是我的学生,说是你的同门师兄弟,主动来攀交情。”
“你不用刻意亲近,不用理会太多,安安静静看着局势就好,一切等事情落定再说。”
詹克诚慢慢说着每一件事,一句一句,交代得格外细致。
像是送别远行的晚辈,把所有能提前想到的风险、所有该注意的细节,全都一一叮嘱到位。
方志远再次出现在倚香楼时,妈妈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哟,方公子,可真是好久不见!您这气色瞧着就不同凡响,想来以您的才学,秋闱必是稳的,来年春闱金榜题名也是指日可待。到时候高头大马跨街游,可别忘了咱们倚香楼这盏旧茶。咱们书鸾、画眉这两日旁的客人一概不见,就巴巴地等着方公子您呢。”
方志远笑着应了两句,顺势上楼。
路过一扇敞着的雅间门,耳边飘来一句压低的嘀咕:“这人果然就是青楼的常客,这日子过得真潇洒。”
他目光扫过去,心里微微一顿。
靠窗摆着一桌酒菜,席上并无陪酒姑娘,只两个男人对坐。
左边那人一身利落黑色劲装,衣料收束贴身,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厚实,胸腹与手臂的肌肉隔着衣料也显出扎实轮廓,肤色偏深,眉骨高,眼窝略深,正是他那素未谋面的大舅哥——宋怀信。
右边那位同样一身黑,料子却华贵得多,黑得沉而不闷,衣缘暗纹在灯下隐隐泛光,衬得人清贵挺拔,眉目疏朗却带一股天生的贵气,只是随意靠着,骨子里的矜贵压不住。手指修长白皙,执杯从容。正是对外失踪的太子——赵元寰。
这两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按原本剧情,这两人该在一年后才于京城出现。
可他应该从未见过二人,面上不能露半分异样,当即把那一瞬的震动掩了下去。
便在这时,他印象中那个素来狠厉冷淡、谁也不理的太子忽然主动开口:“刚刚听闻楼下的热闹,这位方公子便时备受大家赞誉的‘诗仙人’,相逢即是缘。孤——在下固常欣赏有才之人,不如方公子进来和我等一叙?”
此话一出,宋怀信也侧过头,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不明白这位爷怎么突然这般热情。
方志远一笑:“有人盛邀,我自然不会拒绝。”扇子一摇,抬脚走了进去。
他在桌边坐下,姿态散漫随意,折扇在指间转了个半圈,眉眼间带着几分风流公子的懒散,仿佛进的是寻常酒局。
妈妈还跟在后面,迟疑地问:“那方公子,书鸢和画眉那里?”
方志远扇子一收,往桌上一搁:“让她们过来吧,”又看向对面两人,“你们不介意吧?”
待二人摇头后,妈妈脸上的笑立刻绽开,眼角褶子挤到一处,连连躬身:“哎哟,好好好!方公子发话,奴家这就去传!”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门槛处还回身讨好地点了点头,才轻手轻脚带上门,细碎着脚步下楼去了。
方志远明显感觉得到,这话一说完,旁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舅哥心情很是不好——
宋怀信端酒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时搁得比方才重了些,发出一声轻磕,肩背微微绷起,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沉了一瞬便压下去,转头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