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长和总部会议室。
谈判定在上午十点。
徐江提前十分钟到场，随行只有一名云江集团的财务总监和一名法务顾问。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
现在的徐江可不是之前的样子。
对比起三年前第一次来香江签合同时那个局促的洗白商人，如今的他气场沉稳了许多。
长和这边，李泽巨亲自坐镇，带着周文辉和两名法务。
双方隔着长条会议桌落座，茶和咖啡摆在各自手边，气氛客气而疏离。
开场寒暄不过三句，李泽巨就切入了正题。
“徐总，关于泽云置业的后续，我们内部讨论过了。”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长和决定退出泽云置业。有两个方案，请徐总考虑。”
徐江端起茶杯，没有看文件，只是看着他。
“第一，长和将持有的百分之五十股权转让给第三方，转让价格按第三方评估机构核定。”李泽巨顿了顿，“第二，如果徐总有意，可以行使优先购买权，由云江集团回购长和手里的股权。价格同样由评估机构核定。”
徐江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评估机构，哪家？”
“普华永道。”周文辉接过话，“内地和香港的业务都有覆盖，资质和信誉没有问题。”
徐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普华永道是四大之一，确实挑不出毛病。但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评估的范围是什么？”
李泽巨看了他一眼：“泽云置业名下的所有资产、项目权益、未结算款项、品牌价值，全部纳入评估。”
徐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李泽巨看懂了。徐江是在说，你们李家还真会算账。
“李总，我先跟你理一理泽云置业现在的家底。”
徐江直起身，语气不疾不徐：“泽云置业成立的时候，双方各出一亿港币，合计两亿注册资本。三年时间，泽云置业在江州做了两个项目，纯利润一亿两千万。按照五五分成，你们拿走了六千万。这是真金白银的现金，不是账面资产。”
他顿了一下：“除此之外，泽云置业名下没有其他项目。土地储备是零，在建项目是零，品牌价值……说实话，泽云置业这个牌子，在内地市场几乎没有知名度。大家认的是云江广场，不是泽云置业。”
李泽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换句话说！”
徐江继续说，“泽云置业现在的账面净资产，就是那一亿两千万利润里剩下的一部分现金，加上成立时双方注入的注册资本。你们要评估，我欢迎。但评估出来的价格，不会太高。”
他看了一眼李泽巨，语气平和但立场清楚：“如果你们坚持退出，我可以回购。但价格，得按实际净资产来算。别把什么品牌价值、潜在项目预期这些东西算进去。泽云置业没这些。”
李泽巨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一声轻响。
“徐总，你这个说法，我不能接受。”
他的语气依旧克制，但每个字都带着力度，“泽云置业的价值不只是账面资产。当年长和出资一亿港币，占五成股份，是基于双方共同开发内地二三线城市这个合作框架。现在这个框架没有兑现，徐家把精力全放在了云江集团上。这是泽云置业价值无法体现的根本原因。”
他往前倾了倾身：“如果当初徐家把云江集团的部分项目注入泽云置业，泽云置业的账面资产不会是现在这个数。你说泽云置业没有品牌价值，那是因为徐家从来没有认真经营过泽云置业的品牌。”
徐江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徐江才开口。
“李总，你说的这些，合同里一条都没有。”他的语气很平，“合同里没写徐家必须把云江集团的项目注入泽云置业。合同里没写泽云置业必须达到多少规模。合同里只写了双方各出一亿，五五均分，共同开发。我们做了项目，分了利润。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一下：“你现在要退，我尊重。但你要用‘徐家没有经营好’这个理由来压价，我不认。泽云置业是怎么做的，合同白纸黑字写着。超出合同的部分，我不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泽巨盯着徐江看了两秒，然后合上面前的文件。他的语气比刚才冷了一些。
“既然徐总坚持只按合同字面来谈，那我们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可以。”徐江站起身，整了整外套，“走法律程序吧。你们想回购，就按评估价来。评估多少，我给多少。但评估出来的价格，我相信不会太高。”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李泽巨叫住了他。
“徐总。”
徐江停住，回头。
“泽云置业的事，可以走法律程序。但李家跟徐家的合作，不止泽云置业这一件。”李泽巨说得很慢，“《传奇》东南亚的运营，李泽楷那边还在做着。那部分怎么算？”
徐江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部分你去问鹅厂。徐家不直接参与《传奇》的运营。你们跟鹅厂签的合同，跟徐家没关系。”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泽巨和周文辉。沉默了好一会儿，周文辉低声问了一句：“李总，接下来怎么办？”
李泽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过了十几秒，他睁开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让法务部准备回购方案。按评估价来，速战速决。”他顿了顿，“另外，告诉二弟那边，《传奇》的合同继续执行，不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周文辉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那徐家那边……我们真的就这么算了？”
李泽巨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海面。谈判破裂了。泽云置业这个盘子，确实没什么油水可捞。走了法律程序，徐江按评估价回购，李家拿走的钱不会太多。
但李嘉诚说的那件事，他记在心里了。
抢云江广场的生意。扶持徐家的竞争对手。用李家的钱和品牌，在内地复制云江广场的模式。这才是真正的战场。
“先这样。”李泽巨转过身，“你去安排吧。”
周文辉退出会议室。门合上后，李泽巨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他想起徐江离开时的背影，想起那句“那部分你去问鹅厂”。徐家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泽云置业的事走法律，鹅厂的事跟徐家无关，李泽楷那边自己扛。
徐家不怕撕破脸。或者说，徐家根本不在乎跟李家撕不撕破脸。
李泽巨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地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帮我约一下金陵那边的人。有个事，我想跟他们谈谈。”
……
……
深城，鹅厂总部。
徐云到的时候，小马哥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桌上摆着两杯茶，一份《传奇》东南亚运营的季度报告，还有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渠道建设进度表。
徐云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马哥把报告推过来。
“东南亚这边的数据，你看一下。”
徐云翻开报告扫了几眼。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越南、印尼，《传奇》的注册用户数、付费率、流水，每一项都在涨。尤其是印尼，这个人口两亿多的市场，月流水已经突破了八百万人民币。
“增长不错。”徐云合上报告。
“渠道铺得差不多了。”小马哥靠在椅背上，语气笃定，“我们在东南亚六个国家建了本地团队，服务器架好了，充值通道打通了，地推网络也搭起来了。李泽楷那边的渠道，说实话，现在用不用都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初用他，是因为我们刚出海，人生地不熟。现在不一样了。渠道建起来了，本地团队也磨合好了。李泽楷的作用，越来越小。”
徐云点了点头。他清楚小马哥的意思。当初让李泽楷负责东南亚运营，是因为李家在当地有人脉、有渠道、有品牌背书。但两年下来，鹅厂的团队自己把活干起来了。李泽楷那边做的，主要是早期对接和部分本地资源的疏通。现在这些工作，鹅厂自己的团队也能做。
“李泽楷那边，合同还有多久？”徐云问。
“明年到期。”小马哥说，“现在的分成是四六，他拿四成。按照目前的流水，他每年从东南亚市场拿走的钱，大概在五千万到六千万人民币之间。”
徐云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五千万到六千万。李家没出产品、没出技术、没出服务器、没出运维。他们只出了渠道和人脉，就拿走了四成利润。这个比例，在渠道已经建起来的今天，显然偏高。
“你打算怎么处理？”徐云问。
小马哥的语气很直接：“如果继续合作，分成得降。四六改成二八。鹅厂拿八成，他拿两成。这是渠道费，不是合伙分成。”
徐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二八，他未必肯。”
“他不肯也没关系。”小马哥说，“渠道已经建好了。没有他，我们一样在东南亚运营。他如果不续约，我们就自己干。那四成利润，省下来给本地团队发奖金也好，投入新游戏推广也好，都比给他强。”
徐云沉默了几秒。他想了想，然后开口了。
“二八可以提。但你不要把话说死。”他的语气很平，“李泽楷那边，先跟他谈。告诉他，东南亚的渠道已经建起来了，鹅厂自己的团队能承接运营。他要是想续约，可以，但分成要调整。二八，是我们的条件。他接受就续，不接受就到此为止。”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别主动撕破脸。他是李嘉诚的儿子，面子上过得去。但里子上，不能再让他赚这么多了。”
小马哥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李家这两年从东南亚拿走的钱，够多了。接下来的钱，得留给鹅厂自己。”
徐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想起李泽巨那边还在跟徐江谈泽云置业的事，又想起李泽楷这边每年从鹅厂拿走五六千万的分成。李家在徐家的产业里占了不少便宜，泽云置业是一块，东南亚游戏运营是另一块。泽云置业那边，徐江已经按合同走了法律程序。东南亚这边，也该到了重新谈的时候了。
“李泽楷那边，你去谈。”徐云放下茶杯，“这是鹅厂的事情，我不多插手。如果李泽楷问起徐家的态度，你就说徐家不参与鹅厂的具体运营。鹅厂的事，你说了算。”
小马哥点了点头，把这个任务接了下来。
徐云站起身，走到窗前。
深城的春天来得早，楼下园区里绿意盎然，远处是密密麻麻的写字楼。
他看了一会儿，笑着开口道：“这是鹅厂自己的事情，
小马哥应了一声：“明白。”
徐云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小马哥一眼。
“李家那边，不止泽云置业和《传奇》这两件事。以后可能还会有别的摩擦。你心里有数就行。该合作的时候合作，该算账的时候算账。别感情用事，也别怕得罪人。”
小马哥点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