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四季酒店顶楼咖啡厅。
小马哥到的时候,李泽楷已经在了。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穿着浅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掉一半的冻柠茶。看到小马哥走过来,他站起身,脸上挂着惯常的得体笑容,主动伸手。
“马总,好久不见。”
“李少。”小马哥握了握手,在他对面坐下。
寒暄不过两句,李泽楷便切入了正题。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马总,东南亚那边的数据我看了。增长很快,流水也不错。我们这边的渠道和推广,起了不小的作用。这一点,你应该认可吧?”
小马哥点了点头:“李少在东南亚的资源和渠道,确实帮鹅厂省了不少事。这一点,我认。”
李泽楷笑了一下,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既然渠道有效,那我们就谈谈接下来的合作。现在的四六分成,我觉得不太合理。”
小马哥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这边要维护本地关系、打通监管、铺地推网络,每一块都是成本。四成听着不少,扣掉这些成本之后,实际利润并没有那么高。”
李泽楷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我要求把分成比例调到五五。另外,鹅厂在东南亚发行的其他游戏,我这边也要参与。渠道是现成的,多接几款游戏,边际成本很低。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小马哥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语气平静但很直接。
“李少,五五分成不可能。二八是我们的底线。渠道我们已经建起来了,鹅厂自己的本地团队现在完全能承接运营。你的渠道有价值,但没有到值四成、更不可能值五成的程度。”
李泽楷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二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马总,你在开玩笑吧?我从零开始帮你们打通东南亚市场,现在市场起来了,你们要把我踢到一边,只给两成?”
“不是踢到一边。”小马哥的语气依旧克制,“是渠道费。东南亚的渠道,我们已经自己建好了。你之前做的工作,鹅厂认可,所以续约的时候愿意继续给你分成。但两成,是渠道费的合理区间。你要是不接受,那就不续约,鹅厂自己运营。”
李泽楷放下手里的杯子,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那其他游戏呢?鹅厂在东南亚发行《极速先锋》和《穿越火线》,渠道是现成的,我只要接进去就行。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小马哥摇了摇头。
“其他游戏,跟《传奇》的合同是两码事。鹅厂在东南亚的发行策略是统一的,全部自己运营。李少如果想参与,可以按渠道代理的模式谈,但主导权和分成比例,得按鹅厂的标准来。”
李泽楷盯着他看了两秒。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制的怒意。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语气冷了下来。
“马总,你们这样做事,不太地道吧?当年是谁帮你们打通的第一批渠道?是谁帮你们搞定的本地关系?现在市场起来了,你们翻脸不认人?”
小马哥迎着李泽楷的目光,神色坦然:“李少,鹅厂每年分给你们的钱,五千万到六千万。这笔钱拿得轻松不轻松,你自己心里有数。渠道有价值,但四成这个比例,从一开始就是偏高的。现在东南亚的渠道建起来了,鹅厂自己有能力运营,两成续约,是合理的。你不接受,我们尊重。但条件不会改。”
李泽楷沉默了几秒。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利落。
“马总,那就不用谈了。”
小马哥也站起身:“李少,鹅厂的门一直开着。你想通了随时可以联系。”
李泽楷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咖啡厅,连头都没回。
小马哥一个人坐在原位,把杯中最后一口咖啡喝完。他掏出手机,给徐云发了一条消息。
“谈崩了。李泽楷不接受二八,摔门走了。”
徐云的回复很快,三个字。
“知道了。”
小马哥收起手机,站起身往外走。
经过前台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泽楷坐过的那个靠窗的位置。
桌上那杯冻柠茶还剩小半杯,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一片,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淌。
李泽楷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马这边谈崩了。鹅厂不松口。你那边联系金陵的人,加快进度。”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李泽楷挂了电话,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司机拉开车门,他坐进去,重重关上车门。车子驶入中环的车流,汇入灰蒙蒙的暮色。
而在深城,小马哥回到鹅厂总部后,直接进了会议室。他给东南亚负责人打了个电话,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传奇》东南亚版本的新资料片继续推进,不受谈判影响。
第二,本地团队做好全面接手的准备,如果一个月内没有续约,渠道全面收回自营。
第三,《极速先锋》和《穿越火线》的东南亚发行计划,全部按鹅厂自有渠道推进,不依赖任何第三方。
他挂了电话,靠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深城的夜色。
李家在东南亚的渠道,确实有价值。
但价值是过去的价值。现在鹅厂自己建起来的渠道,更直接、更高效、更可控。李泽楷那四成分成,拿得太轻松了。
接下来,一分都不会多给。
李泽楷从四季酒店摔门而出的第二天,香港几家报纸同时刊出了同一条新闻。
标题措辞各异,但核心指向只有一个——徐家忘恩负义。
《东方日报》的标题是:“传长和系与内地合作伙伴决裂,知情人士称对方‘忘本’”。《星岛日报》的财经版则用了一个更直接的标题:“泽云置业合作破裂,李家不满徐家‘过河拆桥’”。
最先发难的是一家叫《香江晨报》的报纸。这家以挖掘内幕、语不惊人死不休著称的小报,在娱乐版和经济版的交叉位置,扔出了一篇三千字的“独家调查”。
文章没有点名徐江,但所有细节都指向明确——“千禧年前后靠港资合作起家的内地某房企”、“靠着香港某顶级富豪家族的资金和品牌背书,在内地二三线城市跑马圈地”、“短短三年时间,从地方小房企膨胀为横跨多产业的商业集团”。文章里反复使用“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等字眼,字里行间都在控诉:当年没有李家的扶持,徐家根本起不来。
当天下午,香港几家小报跟上了。《快周刊》和《壹周刊》的标题更加直白。“徐家发迹史起底:没有李家,哪有今天?”、“合作三年被一脚踢开,李家为何寒心?”。
这些报道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不提供任何可查证的事实,只用“知情人士透露”“接近长和的消息源”这样的模糊来源。但舆论场不需要事实,只需要情绪。
风向很快从香港吹到了内地。
BBS论坛上,有人把香港媒体的报道截图搬运到了天涯和猫扑。标题被改得更具煽动性——“徐家是靠李家起来的,现在翻脸不认人了”。帖子下面,评论迅速分化成两派。
一派认为徐家做得不地道。当年求着人家合作,现在起来了就把人踢开,确实不厚道。另一派则反驳说,商业合作本来就是利益交换,合同到期各走各路,没什么忘恩负义的说法。但反驳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指责里。
真正让事情变质的,是第三天。
香港一家叫《劲报》的小报,在头版扔出了一颗炸弹。标题只有四个字——“徐江往事”。
文章用了整整两个整版,起底徐江在江城的过往。九十年代的地下江湖、夜总会、桑拿城、地下棋牌室赌场。文章没有直接说徐江是黑社会,但每一行字都在暗示。里面甚至提到了一个已经尘封多年的名字——刘镇。那个当年被徐江亲手清理门户的白手套,被《劲报》用“神秘失踪的商业伙伴”一笔带过。
这篇报道一出,性质彻底变了。
之前的舆论只是商业纠纷,现在变成了“黑社会洗白上岸”。内地的互联网上,这个话题的热度直接爆了。各大论坛的首页被同一个标题刷屏——“徐家到底是不是黑社会?”
有人翻出了更早的旧账。江城当年的一些街头传言、打架斗殴事件、被压下去的工地纠纷,全部被重新拎了出来。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编造。
徐江的名字上了热搜。徐家的云江集团、云江广场、泽云置业,全都被架到了火上烤。
在金陵,顾宏彦看到网上的舆情时,脸色沉了下来。
他立刻给省委宣传部打了电话,要求密切关注舆情,不能让事态失控。但他心里清楚,这种级别的舆论风暴,地方上压不住。
在江州,徐云也看到了新闻。
他坐在实验室的办公桌前,屏幕上开着几个论坛页面,评论在飞快刷新。他把页面往下翻,看完《劲报》的那篇报道,然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他拿起手机,给秦锐发了一条消息。
“看到香港那边的报道了?”
秦锐的回复来得很快:“看到了。李家在放狗咬人。”
徐云回了一句:“让狗叫。叫累了自然就停了。”
秦锐又发来一条:“徐叔叔那边要不要打个招呼?这种舆论别让他看到。”
徐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不用。我爸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东西,他扛得住,开玩笑,这件事儿,上面难道调查的还不够清楚?”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着屏幕上那篇《劲报》的报道。
文章里提到了徐江当年干的一些事儿,的确是有些见不得光,李家不知道这些事的细节,但李家在香港有足够的资源去挖。他们挖到了,然后扔了出来。
这是李家第一次碰徐家的根。
徐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生气,但他在记住。
李家这是,找死!
他拿起电话,拨了徐江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提舆论的事,只是问了一句:“爸,吃饭了没有?”
电话那头,徐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吃了。你呢?”
“还没。一会儿去吃。”
“行,别老饿着。”
父子俩聊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
徐云知道徐江看到了那些报道,徐江也知道徐云知道。
但两个人都没有提。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
动他们徐家,挖他们老底儿,李家,这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