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改一个人。”
“当着大家改。”
五月十三号,周三,晚上八点。
从五月十二号起,这间屋每天晚上都有人。
温良没有说可以来。
他也没有说不许来。
十二号那天晚上上来了十一个。
十三号上来了十九个。
他下楼跟乔阿姨又说了一回。
“这几天可能天天有人。”
“我知道。”乔阿姨说。
“铁楼梯响,我在底下听得见。”
“还是九点半。”
“行。”
“老师。”杜小满昨天问过一句。
“那墙上写着‘还能改’。”
“可怎么改,谁也没见过。”
温良当时没有答。
今天他答了。
“改一个人,当着大家。”
“从头到尾走一遍。”
“改谁。”
“先说不改谁。”
他走到那面墙前,指着上头。
“最高的那几个不改。”
“为什么。”
“因为那几个已经在动了。”
“他们本来就在往上跑,我今天改一下,明天数动了,你们分不清是我改的还是他自己在动。”
“那最低的呢。”
“最低的也不改。”
“最低的那几个三个月一个点都没动过。”
“我今天做一件事,明天还是没动,你们会说这个方法不管用。”
“可其实是我这件事挑得不对。”
“我不能拿一个动不了的人,去证明一件我自己也没验过的事。”
“那改谁。”
“中间那一档。”
“不高不低,这三个月动过,可动得不多。”
“这样明天数要是动了,能看出来是今天这件事动的。”
他念了一个学号。
“十七号。”
坐在第二排靠窗那个男生站了起来。
他今年一月配的那副眼镜,镜片挺厚,边框是黑的。
十一月的时候他还坐第四排,看不清黑板。
“老师。”
“你愿意吗。”温良说。
“这件事得你自己愿意。”
“今天要当着二十几个人念你的数。”
“念完就收不回来了。”
“三月那回我就举手了。”十七号说。
“那回我的数您也念了。”
“十六。”
“对。”
“今天再念一遍。”
“因为今天要看的不是那个数,是那个数会不会动。”
他把红笔拿出来了。
“杜小满。”
“记时间。”
“八点零九。”
温良在那张写着十七号的卡片上画了一个圈。
圈合上。
他看了两秒。
“十六。”
“跟三月一样。”杜小满说。
“一样。”
她把这个数写在墙上,写在十七号那张卡片的下面一点。
五月十三日 · 二十时零九分 · 十七号 · 十六
“现在第二步。”温良说。
他走回屋子中间,面对着十七号。
“我问你一句。”
“您问。”
“你现在手上,卡着一件什么事。”
十七号愣了一下。
“什么叫卡着。”
“就是你知道该办,可你一直没办的那件。”
“想起来就发愁,愁完又放下的那种。”
“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件。”
屋里安静了几秒。
有几个人低下头。
十七号站在那儿,两只手在校服口袋里。
“……体检。”
“哪个体检。”
“三月那个高考体检。”
“我视力那一项没过。”
“表上给了个‘复检’。”
“复检做了吗。”
“……没有。”
“催了几回。”
“三回。”
“校医上礼拜还问我一次。”
“她说再不去,档案那儿就是空的。”
“为什么不去。”温良问。
十七号没有立刻答。
“说。”
“今天说的是给二十六个人听的。”
“你要是嫌丢人,我现在就换一个人改。”
“不丢人。”十七号说。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三样。”
“第一样,复检得去市医院,来回要半天。”
“第二样,挂号加检查六十来块。”
“第三样——”
他停了一下。
“第三样是我家那个店,下午得有人看着。”
“我妈上午出摊,下午在店里。”
“我要是走半天,她就得关半天门。”
“关半天多少钱。”温良问。
“……一百来块吧。”
“所以你算的是:半天,一百六。”
“嗯。”
“所以你就一直往后拖。”
“嗯。”
“拖了两个月。”
“两个月零十天。”
温良点了一下头。
“行。”
“这件事我今天不办。”
屋里有人“啊”了一声。
“我今天办不了。”温良说。
“今天晚上八点二十,市医院早关门了。”
“我今天只干一件事:把它查清楚。”
他从蓝色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今天下午我在校医那儿要来的。”
“高考体检的那份文件,复检那一节。”
“我下午第三节没课,去问的。”
“上头写什么。”十七号问。
“我不念。”
“你自己念。”
他把那张纸递过去。
十七号接过来,凑到灯底下。
他念得很慢,因为字小。
复检可在指定的任一体检机构完成,名单见附表。
复检项目单独收费,其中视力、色觉两项由考区统一承担,考生不另缴费。
复检结果由机构直报考区,考生不需送回学校。
他念完就没有再说话。
“再念一遍附表第三行。”温良说。
十七号翻到背面。
背面是一个表,十几行,都是医院和卫生服务中心的名字。
他念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
“……这儿。”
“念。”
“永安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屋里有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那不就在——”邱大川说。
“出巷口左拐第二个路口。”温良说。
“走过去十一分钟,我今天下午走过一趟。”
“上午八点上班。视力那一项,不收钱。”
十七号拿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两个月零十天。”温良说。
“你算的是半天加一百六。”
“可这件事真正要花的,是十一分钟,加零块。”
“你不是不想去。”
“你是不知道有这一条。”
十七号的手在抖。
不是难过的那种抖。
他自己也没发现,纸在他手里发出很轻的响。
“明天早上八点。”温良说。
“你自己去。”
“我不陪你。”
“为什么不陪。”杜小满问。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该他自己能办。”
“我陪着去,明天数动了,你们会以为是我陪的。”
“我今天给的是那张纸。给完我就不动了。”
五月十五号,周五,晚上八点。
屋里今天二十三个人。
十七号昨天上午八点十分到的社区中心。
八点四十出来。
前后半个钟头,一分钱没花。
结果昨天下午就直报考区了。
他今天把那张回执带来了,压在课桌上。
“杜小满。”
“记时间。”
“八点零九。”
“跟前天一个点。”她补了一句。
“我特意等的。”
温良点了一下头。
他把红笔拿出来,走到十七号那张卡片前。
屋里二十三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坐在门槛上那三个转过身来。
站在床上那两个往前挪了半步。
笔尖落下去。
圈合上。
温良看着那张卡片。
他看了大概三秒。
“十八。”
“十八!”邱大川一下子站起来了。
“动了!”
“真动了!”
杜小满没有站起来。
她低头在墙上写第二行。
五月十五日 · 二十时零九分 · 十七号 · 十八
写完她在两行中间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旁边写了一个数。
+二
屋里的声音是慢慢小下去的。
邱大川站着,站了一会儿自己坐下了。
“才两个点啊。”有人说。
说这句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两个点。”杜小满重复了一遍。
她把笔停在墙上没动。
“老师。”
“嗯。”
“一件事,两个点。”
“对。”
“陆铁生一个月动了八十二个点。”
屋里没有人接这句。
“八十二除以二。”她说。
“四十一。”
“得办四十一件这样的事。”
温良这时候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算法有一处不对。”
“哪儿不对。”
“他那八十二个点,不是四十一件事。”
“那是几件。”
“一件。”
杜小满抬起头。
“一件很大的事。”温良说。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辆车过去,灯从玻璃上扫过去一道。
“所以。”杜小满慢慢地说。
“往坏了走,一件事就够了。”
“往好了走……”
她没有说完。
温良把笔帽拧上,放进上衣口袋。
“今天这一下,用了两个圈。”他说。
“四十七减二。”
“四十五。”
他转过身,面朝屋里。
“还有一句得说清楚。”
“今天动的这两个点,不是我给的。”
“我没本事给谁两个点。”
“我干的是:下午第三节没课,我去校医那儿要了一张纸,我把附表翻到第三行。”
“昨天早上八点十分,是他自己走过去的。”
“八点四十,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不是我改的。”
“是那件事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