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左一点。”
温良站在凳子上,两只手举着一样东西。
底下站着杜小满,仰着头。
“再左一点。”
“对了。”
“正中间。”
五月十八号,周一,早读。
高三(7)班教室,后墙。
这面墙从一月二十四号起就没有擦过。
九十九格。
用粉笔画的,一格一格,横七竖十四,最后一行少几个。
前三十一格上钉着纸。
后六十八格是白的。
四个月了,那六十八格还是白的。
今天早读第一件事,温良搬了一张凳子过来。
他站上去,把那样东西挂在了九十九格的正中间。
挂在第五十格那儿。
前头三十一格有纸,后头六十八格空着,那样东西就挂在两片中间。
他跳下来。
五十三个人都在看那面墙。
今天全班到齐了。
不是二十六个。
不是十九个。
五十三个。
那样东西不是台历。
是一沓纸。
裁得整整齐齐,比手掌大一圈,左上角打了两个孔,用一根麻绳穿起来,挂在钉子上。
一沓不厚。
“老师。”
问话的是坐在第三组第四排那个女生。
她不来自习,这半年跟温良说过的话不到十句。
“这个是买的吗。”
“不是。”
“那是……”
“我自己裁的。”
“昨天晚上裁的。”
“裁了多久。”
“二十张,写了不到十分钟。”
“二十张?”
温良走到墙前。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一张翻起来一点,让全班都能看见上头的字。
那一张上只有两个字。
写得极大,占满整张。
二十
“今天五月十八号。”他说。
“六月七号,第一科九点开考。”
“中间隔多少天,谁算一下。”
底下有人在数。
“十九?”
“二十?”
“算法说一遍。”温良说。
“今天算不算。”
“这个得先定。”
“不定,你们每个人心里那个数都不一样。”
他拿粉笔在黑板上写。
今天不算。从明天五月十九号起算。
算到六月七号那天早上为止。
“十九号到三十一号,多少天。”
“十三天。”孟七七说。
“六月一号到六号,多少天。”
“六天。”
“十三加六。”
“十九。”
“加上六月七号那天早上。”
“……二十。”
“二十。”温良说。
“这个数你们自己算出来的。”
“不是我说的。”
“将来谁要是觉得不对,回头翻黑板。”
他把那一沓放下。
二十张纸垂在墙上,最上面那张写着“二十”。
“现在写三条。”他说。
他在日历旁边的墙上写。
这面墙是水泥的,粉笔写上去看得很清楚。
一、还有二十天。
“这一条你们刚才自己算的。”
二、上一次全班读数:十一月二十四日。
写完这一条他的手停住了。
“十一月二十四号那天,走廊上贴过五十三个数。”
“那天全班每个人的数,我都知道。”
“那是最后一次。”
“从那天到今天,多少天。”
底下没有人立刻答。
杜小满在本子上算。
她算得比平常慢。
“……一百七十五天。”
温良把这个数写在第二条后面。
(距今一百七十五天)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这一条我要说清楚。”温良说。
“今天我站在这儿,你们五十三个人坐在这儿。”
“你们现在每个人是什么样,我不知道。”
“我最后一次知道,是一百七十五天以前。”
“为什么不看。”
问这句的是坐在最后一排那个男生。
他也不来自习。
“您不是有那个……”
他没往下说,可全班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因为不够。”温良说。
他从上衣口袋里把那支红笔拿出来了。
他没有拧笔帽。
他把笔举起来,让后面几排也能看见。
“这里头的墨,能画多少个圈,我算过。”
“今天早上我又量了一遍。”
“四十五个。”
他把笔放下了。
“咱们班多少人。”
“五十三。”前排有人说。
“四十五和五十三,差多少。”
“……八。”
“要把你们每个人看一遍,我还差八个。”
教室里那一下很安静。
前面几排有人转过头,往后看那面墙。
“这个数我不瞒着。”温良说。
“不瞒着不是要你们心疼这支笔。”
“是要你们知道:往后二十天里,我不会挨个来看你们。”
“看不过来。”
“所以这二十天,主要靠你们自己。”
他写第三条。
三、一件事,两个点。
“上礼拜五那件事,屋里二十三个人看见了。”
“没看见的,我今天说一遍。”
他把那件事从头说了一遍。
三月体检视力没过,表上写着复检。
拖了两个月零十天。
拖的原因是:半天,一百六。
“后来查出来,附表第三行有一家在咱们巷口。”
“走过去十一分钟。”
“视力那一项不收钱。”
“他自己去的,半个钟头办完。”
“数动了两个点。”
十七号坐在第二排靠窗,低着头。
他的耳朵是红的。
“我说这件事,不是要夸他。”温良说。
“这件事一点都不了不起。”
“换成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办得成。”
“可它值两个点。”
他退开一步,让全班能同时看见那三条。
一、还有二十天。
二、上一次全班读数:十一月二十四日。(距今一百七十五天)
三、一件事,两个点。
“现在把这三条摆一块儿看。”他说。
“第一条那个数,从明天起,每天少一。”
“第三条那个数,不会变。”
“一件事就是两个点,办十件是二十个点,办二十件是四十个点。”
“天数往下走,事往上加。”
“这两样是反着的。”
“老师。”
这一回问话的是坐在第四组的一个男生。
他从来没在班上说过话。
“那……那要是二十天不够呢。”
教室里静了一下。
温良抬起头看着他。
“不够就是不够。”
“我不跟你们说‘一定来得及’。”
“那句话我说了,你们信了,六月八号那天你们会恨我。”
“我只说我算得出来的。”
“二十天,一天办一件,是四十个点。”
“一天办不了一件,就少。”
“一天办两件,就多。”
“这个账,你们自己算。”
他转身,走到那沓纸前头。
“最后一件事。”
他把最上面那一张翻起来,让全班看见底下那一张。
底下那一张写着十九。
他松手,那一张又落回去了。
“二十张。”
“一张一天。”
“最底下那一张写着一。”
“撕完那一张,第二天就是六月七号。”
“从明天起,早读第一件事——”
“撕一张。”
“谁来撕。”
他问完就等着。
教室里五十三个人。
坐在前排的那几个低下头。
第二排有个女生抬起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去了。
杜小满想举,可她看了一眼那面墙,又看了一眼温良,没有举。
孟七七的手放在桌上,没有动。
顾青禾坐直了,眼睛看着黑板,没有看那面墙。
第三排有两个人同时低下头。
周砚在最后一排。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早读的铃还有四分钟才响。
温良站在那面墙前头,等了将近一分钟。
没有一个人举手。
他没有催。
也没有点名。
他把粉笔放回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
“今天不定。”
“明天早读我再问一遍。”
“那要是明天还没人呢。”杜小满小声说。
温良看了一眼那沓纸。
“那我自己撕。”
“可我不想自己撕。”
“为什么。”
“因为那二十张纸,撕的是你们的日子。”
“不是我的。”
杜小满还站在那儿。
“老师。”
“说。”
“那您为什么先摆出来。”
“不摆出来,你们只知道少了二十天。”
“摆出来,你们看得见它有多厚。”
他把那沓纸往桌子中间推了一寸。
“看得见的东西,撕起来才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