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劝你。”
温良说这句话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两个人。
五月十九号,周二,下午五点四十。
放学的铃响过二十分钟了。
值日的两个人扫完地走了,最后一个走的把灯关了一半。
现在教室里只亮着前半边。
十九号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他自己的位置上。
书包放在腿上。
他没有背,也没有放下。
“老师。”
“我不是要跟您顶。”
“我知道。”温良说。
他把一张椅子从旁边拖过来,坐在过道上,跟十九号隔着一张桌子。
“我今天留你,不是要说服你撕。”
“你不撕就不撕。”
“表上二十行,还有十九行空着,明天还有人报名。”
“这件事不缺你一个。”
十九号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被劝。
“那您留我干什么。”
“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想留住的是哪一天。”
十九号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书包。
“……我不是想留住哪一天。”
“那是什么。”
“我是怕它少。”
“少了会怎么样。”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这句话在他心里放了很久,就等着有人问。
“少一天,我就少记得一点。”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桌上,等着。
“九月刚开学那会儿。”十九号说。
“上辈子那些事,我记得可清楚了。”
“哪次月考考什么,哪道大题出过,哪个老师什么时候讲了什么。”
“我心里有一整本。”
“十月还行。”
“十一月开始不太行了。”
“怎么不行。”
“……模糊。”
“比如说吧。”
“九月的时候我知道十二月那次月考,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什么。”
“现在我只记得‘物理最后一题挺难’。”
“那道题呢。”
“没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走廊上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在墙上,响了两下。
“所以每过一天。”十九号说。
“我就觉得我手里的东西又漏出去一点。”
“漏得我自己都不知道漏了什么。”
“他们撕那一张的时候我心里难受。”
“不是因为离高考近了。”
“是因为撕完那一张,我又少记得一点,可我不知道少的是哪一点。”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温良坐在过道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问你第二句。”
“您说。”
“这个是你觉得的,还是量过的。”
十九号抬起头。
“……什么叫量过的。”
“你刚才说的这些,是你自己心里的感觉。”
“感觉这个东西,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
“人一害怕,就觉得什么都在往坏里走。”
“害怕本身也会让你觉得记不清。”
“那怎么才叫量过。”
“拿你自己以前答过的东西,跟你今天答的对一遍。”
温良站起来了。
他走到讲台那儿,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有点旧了,口上那根绳绕了三圈。
他解开绳,从里头拿出一沓订好的纸。
那一沓纸的第一页上头是一张表。
横着是条目,竖着是人。
一共四十五条。
“这个你认得。”
十九号看了一眼就点头了。
“十一月那回。”
“您让我们答的。”
“对。”
“四十五条。”
“上辈子的事,一条一条问。”
“记得的填,不记得的空着。”
“当时你填了多少条。”
十九号想了想。
“……二十多。”
温良翻到他那一行。
“二十六。”
“十一月二十九号交的,你自己签的字。”
他把那一页转过来,让十九号看见自己的名字。
“现在做一件事。”
“做什么。”
“我不给你看你当时填的内容。”
“我只念条目。”
“你现在答得出来的,说;答不出来的,说‘没有’。”
“不许猜。”
“猜出来的东西,比空着还坏。”
十九号把书包从腿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行。”
温良念了。
“第一条。上一年九月一号开学,第一节课是什么课。”
“数学。”
“第二条。上一年国庆放几天。”
“七天。”
“第三条。上一年十月第一次月考,年级第一是谁。”
“……”
十九号停了三四秒。
“没有。”
温良在那一条后面画了一道。
他没有说“你十一月填了”。
他什么都没说,接着念下一条。
四十五条念完花了十七分钟。
中间十九号有几次想问“我当时填的是什么”。
温良每次都说:“念完再看。”
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
教室前半边那盏灯亮着,后半边是暗的。
他们俩坐在中间那一片。
“数一下。”温良说。
“您数吧。”
“你数。”
他把那张纸推过去。
十九号低头数。
他数得很慢。
数完一遍他又数了一遍。
“十七。”
“十一月是多少。”
“……二十六。”
“差多少。”
十九号没有说话。
他的手按在那张纸上。
“九。”温良说。
“半年,掉了九条。”
十九号低着头。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小,看不太出来。
“所以我不是瞎想。”
“你不是瞎想。”温良说。
“你怕得对。这个我不骗你。”
他没有加“可是”。
他坐在那儿,等十九号缓过来。
大概过了半分钟。
“老师。”
“嗯。”
“那我怎么办。”
“现在我说第三件事。”温良说。
“我刚才念的四十五条,你今天答出十七条。”
“这十七条,跟你掉的那九条,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它们都是上辈子的。”
“它们全是你看来的、听来的、经过的。”
“不是你干的。”
“那有什么区别。”
温良把那张四十五条的纸翻过去,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
一月二十四日,教室,站队。
“这一天你干了什么。”
十九号看着那一行。
“……我站起来了。”
“往哪儿走。”
“往前走了三步。”
“然后呢。”
“然后我停了。”
“停在教室正中间。”
“停了多久。”
“十秒。”
他答得没有一点犹豫。
“后来呢。”
“后来我掉头,去了后门那边。”
“为什么去后门那边。”
“因为那边是‘不改’。”
“我那天不敢改。”
温良把笔放下了。
“这件事过去四个月了。”
“你刚才答的时候,停过吗。”
十九号抬起头。
“……没有。”
“十秒这个数,你怎么记得这么准。”
“因为那十秒我在心里数了。”
“一,二,三……”
“我数到十,我就走了。”
“对。”温良说。
“上辈子那四十五条,你半年掉了九条。”
“一月二十四号那三步,四个月了,你一秒都没掉。”
十九号张了张嘴。
“看来的会掉。”温良说。
“干的不掉。”
教室里那一下很静。
外头拖地的声音也停了。
“所以你怕日子少,我明白。”
“日子少一天,你那本上辈子就薄一点。”
“这个我拦不住,我也不骗你说能拦住。”
“可你手上还有另外一样东西在往厚里长。”
“那一样,不怕日子过。”
“日子越过,它越厚。”
他站起来了。
“今天到这儿。”
“你回去。”
“老师。”
十九号也站起来了。
“那张四十五条的……”
“在我这儿。”
“今天答的这一份我也留着。”
“六月七号以后咱们再答一遍。”
“到时候看什么。”
“看两样。”
“上辈子那四十五条还剩几条。”
“还有这半年你自己干的事,你还记得几件。”
十九号背上书包。
他走到教室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
他站住了。
“老师。”
“嗯。”
“明天早读那一张。”
温良没有说话。
“我撕。”
第二天早读,七点零三。
日历前头站着的是十九号。
他撕得很慢。
慢到全班都停下来看他。
他一只手按住那沓纸,另一只手捏住右下角,顺着孔一点一点往上撕。
从头到尾,没有歪。
那张写着十九的纸整整齐齐地下来了。
他把它放进牛皮纸袋。
放的时候他把邱大川昨天那张斜着的抹平了一点,摆在自己这张下面。
然后他走到讲台前,在表上第二行签了名。
他签得很小。
小到那个格子还空着一半。
签完他没有立刻回座位。
他看着那张表看了两秒。
“老师。”
“嗯。”
“我签的这一天,是今天。”
“对。”
“是我自己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