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谁撕,谁在下面签个名。”
温良说这句话的时候,那沓纸不在墙上。
五月十九号,周二,早读。
七点零二他进的教室。
进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后墙上那沓纸取下来。
取下来以后他没有拿回去挂。
他把它平放在讲台上。
最上面那一张还是二十。
昨天他问过一句“谁来撕”,等了将近一分钟。
没有人举手。
今天他没有再问那一句。
他说的是另外一句。
“撕完在底下签个名。”
“签在哪儿。”前排有人问。
温良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不是稿纸,是一张画了格子的表。
昨天晚上他自己画的,二十行,两列。
左边一列印着日子,从五月十九号到六月七号。
右边一列是空的。
他把这张表也放在讲台上,压在那沓纸旁边。
“撕完,在今天这一行里写你的名字。”
“为什么要签。”
问这句的是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
“撕一张,是一天没了。”温良说。
“一天没了这件事,平常谁也不认。”
“日子自己走的,怪不着人。”
“早上一睁眼,昨天就没了,谁也没干什么。”
“可要是有人签了名,这一天就是他撕的。”
“那不是坑人吗。”
“不是坑人。”
他把手放在那张表上。
“十一月我在办公室跟一个老师做过一件事。”
“她说完五条,我让她一条一条签字。”
“签完不到十分钟,她问我:我刚才说了什么。”
“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可她签的那五个字还在纸上。”
“她那天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我信不过我的脑子,可我信得过我的手。”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签了名的那一天,你会记得你那天干了什么。”温良说。
“没签名的那天,过去就过去了。”
“二十天,你们要是一张都没签,六月七号那天早上回头看,中间是一片白的。”
“要是签满了二十个名字,那就是二十天,一天一个人。”
“哪一天是谁的,写着呢。”
他说完这些,就没有再说了。
他从讲台上抱起一摞作业本,走到讲台边上那把椅子那儿坐下了。
那是他平常不坐的椅子。
早读他一般在教室里走,看谁在背,看谁在发呆。
今天他坐着改作业。
红笔在他手边。
不是那一支。
是他自己买的那支,笔杆上印着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的名字。
七点零五。
早读的声音起来了。
前三排背英语,后面几排背语文,中间那一片各背各的。
讲台上那沓纸没有人碰。
七点十二。
第二组第三排一个男生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书还拿在手里。
他往讲台那边走了两步。
然后他拐弯了。
他去了窗边,把窗户往上推了一格,回来坐下了。
温良没有抬头。
他在改作业。
批一本,翻一页,画一道,翻过去。
七点二十。
第四组有个女生一直在看讲台。
她看了大概有两分钟。
看完她低下头,把书立起来了。
七点三十一。
杜小满在第三排。
她的手在桌肚里,捏着自己那支笔。
她今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是打算去撕的。
可是她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她想的是:她要是第一个撕了,那这件事就成了“跟着温老师那几个人的事”。
“跟着温老师那几个人”这一年干过太多事了。
数脸,数号,抄十七页日志,量墨,钉墙。
这一件不该是他们的。
她坐着没有动。
七点三十八。
温良改完了一摞。
他把那一摞放在脚边,从旁边又抱起一摞。
他一次头都没有抬。
早读还有七分钟。
教室后头有一点动静。
孟七七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了。
七点四十三。
第五排靠过道那儿,一个人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大。
凳子往后一撞,撞在后头那张桌子的腿上,响了一声。
前面好几个人回头。
是邱大川。
他没有说话。
他从过道走上来。
走得不快,可是也没有停。
走到讲台前头,他站住了。
温良这时候抬起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你来了”。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讲台让出来。
邱大川伸手去拿那沓纸。
他先把整沓拿起来了,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又把它放回去。
“怎么撕。”他问。
“照着孔上头撕。”温良说。
“从左往右。”
邱大川捏住那一张的右下角。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使劲儿的时候太用力,反而不稳的那种。
他往上一提。
纸没有沿着孔撕。
从右下角斜着裂上去,撕到一半歪了,斜着从中间穿过去。
那张写着“二十”的纸,撕下来的时候是斜的。
“撕坏了。”他说。
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撕坏了也是撕了。”温良说。
“要不我再——”
“不用。”
“这张就这样。”
“往后你们谁撕歪了,都不许重来。”
“歪的就歪着。”
邱大川把那张斜着撕下来的纸拿在手里。
“这个……扔了吗。”
“不扔。”
温良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的牛皮纸袋。
“撕下来的都放这儿。”
“为什么留着。”
“到六月七号,这个袋子里应该有二十张。”
“要是不够二十张,那就是有几天没人撕。”
“哪几天没人撕,一数就知道。”
邱大川把那张纸放进袋子里。
放的时候他把它抹平了一下,斜边那儿还是翘着。
“签名。”温良说。
那张表推过来了。
第一行印着五月十九日。
后头那一格是空的,格子不大,一指半高。
邱大川拿起笔。
他写字慢,这是全班都知道的。
三个字他写了差不多二十秒。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眼。
名字太大了。
第一个字还在格子里,第二个字就顶到了格线,第三个字压出去了,占到了下面那一行。
“出格了。”他说。
“老师,我给您擦了重写。”
“不擦。”
温良把那张表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第一个人写大点没关系。”
“后头那十九个照着这个大小写,正好写完。”
底下有人笑了。
笑得不响,可是笑的人不止一个。
那是这四天里教室里第一次有笑声。
邱大川回座位的时候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他坐下以后把凳子摆正了。
温良把那沓纸重新挂回后墙。
挂上去以后,最上面那一张写着十九。
他站在凳子上,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五十三个人都在看那面墙。
“明天谁。”他说。
他问得很随口,像是问明天谁值日。
“我。”
第二排一个女生举了手。
举得很快,像是憋了一早上。
“行。”温良说。
“明天你。”
“后天我。”第三组有人说。
“大后天呢。”
“我。”
“我。”
一下子举起来六七只手。
温良从凳子上下来。
“一个一个来。”他说。
“先报名字,我记在表上。”
“报到哪天算哪天。”
他拿起笔,正要往表上写第二行。
后排有一个声音。
不大。
可是那时候教室里刚好安静了半秒。
那半秒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不撕。”
举着手的那几个人停住了。
温良把笔停在表上。
他没有立刻回头。
“谁。”
“十九号。”
他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
这半年他很少说话。
一月那天全班站队,他走了三步,停在教室正中间,站了十秒,最后掉头去了后门那边。
现在他站着。
“为什么不撕。”温良问。
他这一回转过身了。
十九号没有立刻答。
他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不是我不干活。”他说。
“值日我干。”
“搬东西我也干。”
“我知道。”温良说。
“那您别叫我撕。”
“为什么。”
十九号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桌上那本摊开的书。
那本书他已经翻到很后面了。
“我一天都不想让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