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次说错了一句话。”
六月十三号,周六上午九点。市教研室二楼那间小会议室,比上回那间窄一半,一张方桌,六把椅子。戚国安坐在窗户那一边,另外三个教研员坐一排。武大军坐在温良旁边。
电话是前天下午打的,武大军打的。那头只说了三个字:周六上午。
“哪一句。”坐在最边上那位教研员说。
“上礼拜三我在这栋楼里说过——”温良说,“十九个疑似样本,十四个断在九月,九月是开学,换老师换教材重新分班,全城九月里字变了的孩子有几万个,所以这条路走不通。”
“这话有什么错。”
“这话没错。”温良说,“错的是我说完就把这张单子收起来了。”
他把那张涂掉了姓名的单子摊在桌上。
“我只看了那十四个。”他说,“剩下五个我没看。”
屋里没有人说话。
“回去我把这五个的日期抄出来了。”温良说,“三月十三,三月十四,三月十六,三月十六,三月十九。”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那五个日期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三月十二号是什么日子。”
记笔记那位教研员抬起头。
“全市一模。”他说。
“三月十二号考完,三月十三号到三月十九号,七天。”温良说,“这五个孩子的本子上,字是在这七天里头变的样子。”
“五个不多。”
“五个不多。”温良说,“一模完了成绩下来,全市一万多个孩子里头有五个换了个写字的样子——这个数一点都不稀奇。稀奇的不是这五个。”
“那是什么。”
温良把另外一张纸拿出来。这一张上头是手抄的表格,一列日期,一列数字。
“三月十六号晚上八点,我在我那间屋里,当着二十六个学生的面读了五个人的数。”他说,“这五个人是我班上的。他们跟刚才那五个,一个都不认识。”
他把这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我班上这五个,跟他们二月里那次比,四个人动了四个点以上。”
“四个点算多吗。”
“平常一个月动一两个点。”温良说,“这个数我不是今天现算的,我从去年九月记到今年三月,班务日志后头有。”
坐在中间那位教研员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所以你要说什么。”
“我先给一个不玄的说法。”温良说,“全市一模,一万多人考同一份卷子,考完排一次名。名次一出来,每个人心里那个位置就变了。位置变了,人就变了。这个说法我自己信,它不需要别的道理。”
“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要说的是这四个字。”温良说,“它跨校。”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我班上那五个,跟贾师傅补习班本子上那五个,互相不认识,没见过面,不在一栋楼里上课,不在一个考场里考试。他们中间没有一根线。”
“可他们在同一个礼拜里,一块儿动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靠窗那位把身子坐直了。
“这个我证不了。”温良说。
“你自己说的证不了。”
“证不了。”温良说,“我手上的东西太薄。我班上一共读过多少次数,我心里有本账:去年十一月读过一次全班,今年三月读了五个,五月读了两个。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次。拿这个去证‘跨校带动’,我自己都不信。”
那位教研员把笔放下了。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我不举证。”温良说,“我预测。”
戚国安坐在窗户那边没有动。他今天没有拿那张底稿,桌上是空的。
“怎么预测。”
“那十九个孩子的本子在老贾那儿,两年的都在。”温良说,“我不认识他们,也没见过面。我只有本子。”
“光凭本子。”
“光凭本子。”温良说,“我只报一样。”
“哪一样。”
“数学。”
他把手放在桌上。
“别的科我一个字都不敢说。他们的语文本子我没看过,英语本子我没看过。我不是他们的老师,我连他们的脸都不知道长什么样。”温良说,“我教了七年数学。我看两年的数学作业本,我敢报一个数学分。”
坐在最边上那位教研员笑了一下。
“报一个数学分。什么时候的数学分。”
“今年的。”
屋里静下来了。
“今年他们已经考完了。”那位教研员说,“出分是二十三号。”
“二十三号。”温良说,“今天是十三号。中间十天。”
武大军在旁边动了一下,他的手在桌沿上按住了。
“你要报他们高考的数学分。”
“我要报三个人的数学分区间。”
“温良。”武大军说,“你出去一下。”
“不用出去。”温良说,“您要说的话在这儿说也行。”
“那我在这儿说。”武大军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转过来对着他,“你这是拿一件说不清的事,去赌一个说得清的数。”
“对。”
“分数是白纸黑字,是全省一个尺子量出来的。你那个东西是什么?是你一个人在屋里画的圈,是你翻了一夜的作业本,是你数出来的十九和十八。”武大军说,“这两样不是一个秤上的东西。你把它们摆到一块儿,输的一定是你。”
“输的一定是我。”温良说。
“那你还赌。”
“我不赌就永远是我自己说了算。”温良说,“我说这套东西成立,也是我说的;我说它不成立,还是我说的。这半年我说了多少句‘我不知道’,说完了还不是我一个人在那儿定谁算数谁不算数。”
武大军没有立刻接。
“还有一样。”他说,“你们班那五十三个。他们不知道你今天坐在这屋里,拿他们的东西去赌一个数。”
会议室里那三位教研员都没有说话。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我今天报的三个,一个都不是我们班的。”他说,“板上写的是三个外校的编号。我们班五十三个人的名字,一个都不会上这块板。”
“可你算的法子是从他们身上来的。”
“法子是我的。”温良说。
他把那张手抄的表格从桌子中间抽回来,翻过去扣在自己面前。
“法子是我九个月一天一天记出来的,记在我的本子上,那个本子是我的。这个我拿得出去。”
他把手压在那张扣着的纸上。
“他们的数是他们的。这个我拿不出去。”
武大军看了他一会儿,把椅子转了回去。
“还有一句。”他说,“为什么非得是今天。你等一等不行吗。”
“没有下一回了。”
“怎么没有下一回。”
“这十九个孩子,十八个昨天就已经不是学生了。”温良说,“他们手上最后一个能拿来对的数,就是二十三号那一个。过了这一回,我再想验,得等明年那一届。”
“明年那一届怎么了。”
“明年那一届的本子我一张都没有。”温良说,“老贾的杂物间里那四百三十七本,是这两年的。”
“三个是哪三个。”
“这个我不定。”温良说,“名字你们点。”
那位记笔记的教研员坐直了。
“我们随便点?”
“随便点。”温良说,“那十九个的学校和入学年份都在这张单子上,姓名那栏我涂了,我这儿有一份没涂的,锁在我家里。你们点第几号,我回去按号取本子。”
“那你要是回去以后往上头做手脚呢。”
“所以今天要写在这块板上。”温良说。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那块白板前头。
板上原来写着一行别的字,是上一拨人开会留下的。他先把整块板从左到右擦干净了,擦得很仔细,最上头那一排的字他踮着脚擦了两遍。
擦完他拿起笔,从最左边开始写。
先写日期:六月十三号,上午九点二十六分。
再写三行空的名字位。
再写他的推算过程。
他写了将近二十分钟。写的是三样:这个学生两年里作业本上做过的题的难度分布、他做错的地方在哪一类、他在近半年里做题步骤是多是少。每一样底下他写一个数,三个数怎么合成一个区间,他把算法一行一行写出来。
他写满了整块板。写到右下角实在没地方了,他把最后两行写得很小。
写完他把笔放下,退开两步。
“区间给多宽是有讲究的。”他说,“给三十分,我说了等于没说。给五分,那是碰运气。”
“你给多少。”
“十五分。”
“为什么是十五。”
“因为这个我在自己班上试过。”温良说,“九个月,五十三个人,每回大考前我心里给每个人报一个区间,不告诉任何人,考完对。一开始我报三十分宽的,五十三个能中四十几个。收到二十分,中三十几个。收到十五分——”
他的手停了一下。
“一回能中三十个上下。”
“三十个上下。”那位记笔记的教研员在纸上写了一行,“五十三个里头中三十个,一半多一点。”
“一半多一点。”
“那你今天报三个,按你自己这个数,你能中的也就是一个半两个。”
“对。”温良说,“而且这三个比我班上那五十三个难。我班上那五十三个是我天天看着的人,我知道他们爹妈干什么,知道谁上礼拜请过假。这三个我一个都没见过,我只有本子。”
“那你更该中不了。”
“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报。”
温良看着那块写满了字的白板。
“因为你们要的不是我说得对。”他说。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你们要的是,我说错了以后认不认。”
坐在中间那位教研员把眼镜摘了。记笔记那位手停住,抬起头看了一眼戚国安。
戚国安在窗户那边坐着,还是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最边上那位教研员开口了。
“那我们点了。”
他把那张涂了姓名的单子拉过去,用手指在上头点。
“第四行。”
“第十一行。”
“第十七行。”
他抬起头。
“三个学校不一样。第四行是十一中的,第十一行是二十七中的,第十七行是城东实验的。”
“行。”温良说。
他回到白板前头,在三行空的名字位上,按顺序写了三个编号,没有写名字。
然后他在每个编号后头写了一个区间。
第一个:九十六到一百一十一。
第二个:八十二到九十七。
第三个:一百二十一到一百三十六。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放在白板底下那个槽里。
那位记笔记的教研员站起来,掏出手机,走到白板正对面,往后退到贴住墙,把整块板拍了下来。他拍完看了看,又往边上挪了半步,重新拍了一张。
“糊没糊。”另一位问。
“不糊。右下角那两行小的也能看清。”
“那你多拍两张。”
他又拍了两张。
温良回到座位上坐下。
“还有一样得说清楚。”他说,“这三个孩子,我一个都不会去打听。二十三号以前我不会去问他们是谁,不会去找他们的老师,也不会托人打听他们平时考多少。”
“那你怎么对。”
“到二十三号,你们对。”温良说,“分数是你们查得到的,我查不到。查完你们告诉我中了几个。”
“要是我们不告诉你呢。”
“那我就当没中。”
戚国安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从窗户那边走到白板前头,站了几秒。他没有看那些推算过程,也没有看那三个区间。他伸手把笔从槽里拿起来,在白板最下头那一行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
那一行只有一个日期。
六月二十三日。
他写完把笔放回槽里,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两只手叠在桌上。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说。
温良站起来。
“最后一句我今天说明白。”他说,“三个区间,我不是中两个就算数。”
他看着那块板。
“要是错一个——”
会议室里那四个人都在看他。
“这套东西就不成立。我自己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