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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一百零三,但有个条件

    “一百零三。”

    念的是那位记笔记的教研员。他手里捏着第一张纸,是十一中教务处上午送来的。

    六月二十三号,下午三点四十。分数是今天中午十二点放的,各校教务这半天陆陆续续往教研室送汇总表。二楼那间小会议室里今天坐了十几个人,六个学校的教务人员来了五个,还有一个在门口打电话。

    十天前那块白板还在,字没擦。板上那三行编号和三个区间,底下压着戚国安写的那个日期。

    “第一个,区间是九十六到一百一十一。”那位教研员说,“实得一百零三。”

    他在纸上打了一个勾。

    “第二个。”

    另一位把二十七中那张递过来。

    “八十二到九十七。”他说,“实得九十一。”

    第二个勾。

    会议室里有人往白板那边看,又转过头来看温良。

    温良坐在原来那个位置上,两只手放在桌上。前头那两个数念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第三个呢。”他说。

    “第三个。”

    城东实验那张递到桌子中间的时候,屋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区间是一百二十一到一百三十六。”

    那位教研员看了一眼,把纸放平了。

    “实得一百三十八。”

    他没有打勾,也没有打叉。他把笔放下了。

    “高了两分。”

    温良把那张纸拿过来。

    他看了很久。纸上是打印的成绩表,一行一个人,姓名、考生号、各科分数。他看的是最右边那一列的最后一格。

    坐在最边上那位教研员已经在收桌上的本子了,他把三份汇总表叠起来,正要往文件夹里塞。

    “这个我错了。”温良说。

    那位教研员的手停住了。

    “我十三号在这块板上说过一句话。”温良说,“三个区间,我不是中两个就算数。要是错一个,这套东西就不成立,我自己撤。”

    他把那张成绩表放回桌上,推到中间。

    “现在错了一个。”

    屋里没有人接话。

    “那我撤。”

    门口那个打电话的人把手机放下了,站在门框那儿没有进来。

    武大军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张了一下嘴。温良伸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你等一等。”记笔记那位教研员说,“你连是怎么回事都还没弄清楚,你就先认。”

    “先认。”温良说,“认完再看是哪儿错了。”

    “万一是判卷判错了呢。”那位教研员说,“一百三十八这个数也可能是登错的。成绩表这种东西,一年出好几回岔子。”

    “那也得先认。”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今天先说一句‘可能是表打错了’,”温良说,“那我往后每错一次,都能找出一个‘可能是别人错了’。这句话说一回就够了,说一回,这个人就废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说话。

    “表要是真错了,你们查出来会告诉我。”温良说,“那是你们的事。我这边先认。”

    “撤了以后,还有一件事我想问。”温良说,“这件事跟撤不撤没关系。我问完了,照样撤。”

    “你问。”记笔记那位说。

    “第十七号这个孩子,五月里有三次没交本子。”

    会议室里没有人明白他在说什么。

    “老贾那儿一个学生两年的本子,我数过,一共多少本我心里有数。”温良说,“第十七号这个孩子,五月中旬那一段缺了三本。三次连着,中间一次都没有。”

    “缺了就缺了。”

    “我十六号翻他本子的时候就看见了。”温良说。

    “那你为什么不问一句。”

    “我说过二十三号以前我不打听。”

    那位教研员看了他两秒。

    “所以你算的时候,那三次是怎么处理的。”

    “当没做处理的。”温良说,“他那两年的本子上,我数得出他做过多少道大题,什么难度的做过几道。那三次的题他没做,我就没往里头算。”

    “这有什么不对。”

    “今天以前我不知道对不对。”温良说,“今天我知道了。他实得一百三十八,比我给的顶还高两分。这两分是从哪儿来的,我得知道。”

    他抬起头。

    “这三次,是他没交,还是他没来。”

    那位教研员看向城东实验那位教务。

    “这个我不知道。”那位教务说,“那是校外补课的事,我们学校管不着。”

    “学校这边呢。”温良说,“五月中旬那几天,他在不在学校。”

    “他有没有请假,考勤本上有。”那位教务说,“我得回去问他班主任。”

    “麻烦您问一下。”

    那位教务出去打电话。他打了六分钟回来。

    “我们班主任说他手上有考勤记录。”他说,“他说他开车过来一趟,二十分钟。”

    “不用他跑一趟。”记笔记那位说,“拍个照发过来就行。”

    “他说他要过来。”那位教务说,“他说他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四点十分,那位班主任到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的,进门的时候还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本考勤册和一沓请假条。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那块白板。

    “哪一位是温老师。”

    温良站起来。

    “我们班第十七号那个孩子。”那位班主任说,“五月十九到二十一,三天。”

    “他请假了吗。”

    “没请假。”

    “没请假?”

    “一天都没请。”那位班主任把考勤册翻开,推到桌上,“这三天他天天到,早读都到了。”

    温良低下头看那三行。

    考勤册上那三天,那一格里画的是全勤的记号。

    他把手指按在那三个日期上,没有动。

    “五月十九、二十、二十一。”

    他把手指抬起来。

    “这三天全市二模。”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对。”那位班主任说,“我们学校那三天上午考语数外,下午考综合。”

    温良坐了下来。

    “我们学校那三天也在考。”他说,“我那三天在别人的考场里监考,一天两场。”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他不是没做题。”温良说,“他那三天做的是全市统考的卷子。那卷子比老贾发的题难一截。”

    “所以那三本不是缺了。”

    “那三本是我该往上加的,我给它按零算了。”温良说,“我把这个孩子这半年最难的三张卷子,从他身上抹掉了。”

    坐在最边上那位教研员把已经塞进文件夹的汇总表又抽了出来。

    “那你现在重算。”

    “重算可以。”温良说,“不过重算之前,有一句话我先说。”

    “你说。”

    “这个新区间,是我看见一百三十八以后算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三个旧区间用手指点了一遍。

    “十三号那天我不知道答案,我给了一百二十一到一百三十六。今天我知道答案是一百三十八了,我再回去算一个能把一百三十八套进去的区间。”温良说,“这样的区间,一文不值。谁都能算。”

    “那你还算它干什么。”

    “为了下一回。”温良说。

    他拿起笔。

    那块板上还有十天前他写下的推算过程。他没有擦,他在最下头那一片空白处重新起了一行。

    先写变量:连续缺三次以上作业本,且缺的那几天在统考日。

    再写折算:那三次不按零算,按那个孩子近三个月里最高的三次难度算。

    再写重新合成的区间。

    他写完把笔放下。

    “一百二十四到一百三十九。”

    那位记笔记的教研员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成绩表。

    “一百三十八在里头。”

    “在里头。”温良说。

    他退开两步。

    “可这不算我猜对了。”

    “怎么不算。”

    “三个人里,两个是我十天前算出来的,一个是我今天补出来的。”温良说,“今天这一个只能算:我错了一次,改对了一次。这跟三个全中不是一回事。”

    “可你补的那一样是对的。”

    “那一样对不对,得等下一批。”温良说,“下一批我按这个新法子先算,先写在板上,写完了再看分数。到那时候要是还准,那才叫这个变量成立。”

    那位收本子的教研员这时候开口了。

    “温老师。”

    “在。”

    “你这个‘统考日缺课’的折算——”他说,“这个变量以前没有人算过。”

    温良看着他。

    “我们做学情分析,缺课就是缺课,扣的是课时。”那位教研员说,“没有人分‘缺的是哪一天的课’。”

    “那我说的可能是错的。”

    “可能是错的。”那位教研员说,“可它是新的。”

    他把那三份汇总表在桌上磕齐,重新塞进文件夹,塞完把文件夹按在手底下没有拿走。

    “这三张表我留一份复印件行吗。”

    “这是你们的表。”温良说,“不是我的。”

    四点五十,人陆续走了。城东实验那位班主任临走时又在白板前站了一会儿。

    “温老师。”

    “您说。”

    “我们班那孩子高考完就去打工了。”他说,“他家里让他别复读,考多少算多少。今天出分我给他打电话,他在货场卸货,说他晚上再看。”

    温良没有说话。

    “我刚才在门口听了半个钟头。”那位班主任说,“你们在这儿算他那三天。”

    他把塑料袋提起来。

    “他自己不知道有人算过他。”

    “他叫什么。”温良说。

    那位班主任停住了。

    “您刚才一直管他叫第十七号。”

    “今天二十三号了。”温良说,“过了今天,他不是我要算的那个编号了。”

    那位班主任说了三个字。

    温良把口袋里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掏出来,翻到有字的那一页,在最底下写了下来。写完他看了一遍。

    “您记他干什么。”

    “他今天在货场卸货。”温良说,“我在这屋里算了他十天。”

    他把本子合上。

    “算过一个人,得知道他叫什么。”

    那位班主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一百三十八在我们学校算什么水平。”他说,“不算高。他自己心里那个数是九十。”

    他把门带上走了。

    会议室里最后剩下四个人,然后三个,然后两个。武大军站在门口等,戚国安坐着没有动。

    “武老师,你在楼下等他一会儿。”戚国安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武大军看了温良一眼,出去了,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窗外的太阳照在那块白板上,白板反光,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上头的字有一半看不清。

    戚国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子那一头,把温良刚才推到中间的那张成绩表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温良。”

    “戚老师。”

    “教研室可以给你一点方便。”

    温良站着没有动。

    戚国安把那张纸推回去。

    “但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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