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题是我写的,稿子是我的字。”
散会是四点二十。报告厅门口那张桌上,温良留的三样材料被人拿走了两份,剩下的他自己收了起来。
走廊靠窗那一段站着五六个人,没走。
那个很瘦的中年***在最外头,等他出来。
“可我不记得我想过这道题。”
走廊上有两个九中的老师是跟他一块来的,站在他侧后方。听到这一句,其中一个往前挪了半步。
“老唐。”
唐启文没有回头。
“我记得的是——”他说,“我坐下,笔就自己写完了。”
那两个九中老师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退得不多,也就一脚的距离,可两个人是一块儿退的。走廊上另外几个旁听的老师里,有一个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这边一眼。
“老唐,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刚才那位说。
“我没累。”
“咱们先回去。”
“我没累。”唐启文说。
他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一只手里捏着会议材料卷成的一个筒。
温良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退,也没有说“您别急”“您慢慢说”这一类的话。
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从侧兜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到没写字的一页,把笔帽拧下来。
“您慢点说。”他说,“我记一下。”
那两个九中老师看着他。
“您先说您怎么称呼。”
“唐启文。唐朝的唐,启发的启,文章的文。”
“您在哪个学校。”
“九中。数学组,组长。”
温良的笔停了一下。
“九中不在那六个学校里头。”
“不在。”
“那三年前那张卷子上,怎么会有您出的题。”
唐启文把手里那个纸筒换了只手。
“有人找我要的。”
温良把这一句记下来了,记完抬起头。
“这个我等会儿再问。先说别的。”
“你不问是谁找我的?”
“问。”温良说,“可我先把能立住的东西记完。”
他把本子往上抬了抬,让唐启文能看见他写的那一行。
“唐老师,我先跟您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您刚才那一句——笔自己写完了——这一句我不记。”
唐启文看着他。
“你不信。”
“我信不信不算数。”温良说,“我不记它,是因为它没法查。”
他把笔尖点在本子上。
“我记东西有个规矩:能查的我才记。这一句我要是记上去了,明天有人问我‘你凭什么写这个’,我答不上来。到那时候丢人的不是我,是您——是您说了一句谁也证不了的话,还让我写在了纸上。”
走廊上那两个九中老师往前挪回来了半步。
武大军这时候从报告厅里出来。他手里抱着温良留在门口那张桌上剩下的材料,走到跟前,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的脸色,把温良往窗户那边拉了半步。
“这话你也往本子上记?”他压着嗓子说。
“记四条。”
“温良。”武大军说,“你把这个记下来,明天满市里都知道九中的老唐说他的笔会自己写字。你这是帮他还是害他。”
“我记的四条里头,没有一个字提笔会不会自己写。”
“可人家一看就知道你在查什么。”
“看不出来。”温良说。
他把本子举起来,让武大军看见那一页上头的空白。
“我要写的是四样:哪天、在哪儿、用的什么笔、什么纸。这四样搁在任何一份材料上都不奇怪,一个人写一道题,本来就有这四样。”
武大军没有再说。
温良转回去。
“所以您说的我不判断。”温良说,“我只记能查的。”
唐启文的手松开了一点,那个纸筒散开了一半。
“怎么记。”
“我问四样。”
“哪四样。”
“第一样,您是哪天写的这道题。”
“……记不清。”
“那我们换个法子。”温良说,“您别想那天,您想您那天还干了别的什么。”
“我想不起来。”
“那天您上没上课。”
唐启文停了几秒。
“没上。”
“为什么没上。”
“……”
“上午下午都没上?”
“上午没上。”唐启文说,“上午我们全校老师去体检。”
温良的笔尖压下去了。
“体检。”
“年年四月,学校统一组织,去区医院。”唐启文说,“我上午在医院,下午回办公室。”
“三年前那次体检是四月几号。”
“我不记得。”
“医院有记录。”温良说,“学校也有名单,去几个人,谁去了谁没去,年年都存着。”
他把这一条记下来。
“第一样:三年前四月,全校体检那天下午。这一样能查,明天您回学校调一下当年的体检通知就行。”
唐启文点了一下头。
“第二样,您在哪儿写的。”
“我办公室。靠窗那张桌。”
“那张桌现在还在吗。”
“在。我还坐那儿。”
“办公室里那天还有别人吗。”
唐启文想了一会儿。
“有。老周在,他也没课。”
“老周还在你们学校吗。”
“在。”
温良记下来。
“第二样:九中数学组办公室,靠窗那张桌,当时同办公室有一位老周在场。这一样能查,问一句就行。”
刚才劝他的那位九中老师这时候开口了。
“老周那天在不在,他也不一定记得。”
“他不记得也是一样东西。”温良说,“我要的是问过他,不是他一定得记得。”
那位老师没有再说。
“第三样。”温良说,“您那天用的是什么笔。”
唐启文这一回答得很快。
“红的。”
温良的手停住了。
走廊那头有人推着一辆装音响的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了很长一段。
“红笔。”温良说。
“红笔。”
“出题用红笔?”
“我平常改卷子用红的,写教案用黑的。”唐启文说,“那天我手边就那一支。”
“那支笔是您自己买的吗。”
“不是。”
“是学校发的?”
“也不是。”唐启文说,“是别人送的。”
温良把笔从本子上抬起来。
那两个九中老师这会儿都往前站了半步,一个人的胳膊几乎碰到了唐启文的肩膀。
“第四样。”温良说,“您写在什么纸上。”
“稿纸。”
“学校的备课纸?”
“不是。”唐启文说,“跟笔一块儿给的。一沓空白的稿纸,比我们学校发的厚一点,纸边裁得齐。”
“那沓纸现在还有吗。”
“还有。剩了大半沓,在我抽屉里。”
温良把这两条写完,把本子转过去,摊在窗台上。
“唐老师,您看一下。”
唐启文低头看那一页。
上头是四行。
第一行:三年前四月,全校体检当天下午。
第二行:九中数学组办公室,靠窗那张桌;同办公室有一位老周在场。
第三行:所用之笔为红色,非本人购买,非学校发放,系他人所赠;该笔现仍在本人处。
第四行:所用稿纸随笔一并赠予,一沓空白,现余大半沓,存本人办公桌抽屉。
底下留着空。
“这四行里头,没有一句是我加的。”温良说,“也没有一句是我删的意思——您刚才说的那一句,我没往上写,可我也没有写‘他说了一句胡话’。这一页上就只有这四行。”
唐启文看了很久。
“为什么要写这个。”
“因为这四行明天就能查。”温良说,“体检那天是几号,学校的通知上有;老周在不在,问一句就知道;笔在您口袋里;纸在您抽屉里。”
他把笔递过去。
“您要是认这四行,您在底下签个字,写今天的日期。”
“签了以后呢。”
“签了以后这就不是您跟我两个人说的话了。”温良说,“这是一份能拿出去的东西。”
唐启文接过笔。
他签得很慢,签完把日期也写上了。
那位一直劝他的九中老师站在旁边看着他签完。
等唐启文把笔递回去,那位老师开口了。
“我也签个见证行吗。”
温良看向他。
“您签这个,是证明什么。”
“证明……”那位老师停住了。
“我说给您听。”温良说,“您签在这儿,只证明一样:今天下午四点半,您站在这条走廊上,听见唐老师说了这四条。”
“不证明这四条是真的?”
“不证明。”温良说,“这四条真不真,明天查了才知道。您今天什么都证不了,您只能证明您听见了。”
那位老师伸出手。
“那我签。”
他签完,另外那位九中老师也走过来签了。走廊上还有两个旁听的老师站着没动,其中一个把手机装回兜里,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一页,没有签。
“我不签。”他说,“我刚才在打电话,前头那几句我没听全。”
“那您别签。”温良说,“没听全就别签。”
那位老师点了一下头,走了。
温良把本子翻回到那一页。
“唐老师,还有刚才那一句。”
“哪一句。”
“有人找您要的。”
“对。”
“谁。”
唐启文张了一下嘴。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从那头过来,把地上一张不知道谁掉的会议材料吹动了半页。
“我知道是谁。”他说。
“那是谁。”
“……我说不出来。”
那两个九中老师又对看了一眼。
“您是不肯说,还是说不出来。”温良问。
“我说不出来。”唐启文说,“我这会儿脑子里有那么个人。我知道他站在我桌子跟前,我知道他跟我说了话。可我一想他姓什么,那儿就是空的。”
温良没有追这一句。
“那我换个问法。”他说,“我不问他是谁。我问您还记得什么。”
“你问。”
“他是在您办公室给您的,还是在别处。”
“办公室。”
“他坐着还是站着。”
“站着。”
“他手里还拿着别的东西吗。”
唐启文想了一下。
“没有。就那支笔和那沓纸。”
“他把东西放在哪儿。”
“我桌上。”唐启文说,“他把笔和纸放在我桌上,放的时候……”
他停住了。
“放的时候怎么了。”
“他敲了桌子。”
温良的笔停在那一行上。
走廊上没有人说话。
“敲了几下。”
唐启文抬起头看他。
他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记得他敲了。”
温良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写的是:据述,赠笔者曾以手敲击桌面,次数不详。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
“您为什么不问我是几下。”唐启文说。
温良抬起头。
“因为我要是问您‘是不是三下’,”他说,“您很可能就会说‘好像是三下’。”
唐启文没有出声。
“那三下就成我给您的了。”温良说,“往后这一行拿出去,就不是您记得的东西,是我塞给您的东西。”
他把本子合起来,用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唐老师。”
“嗯。”
“第三样里头那支笔。”
唐启文抬起眼。
“那笔现在还在吗。”
唐启文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他摸出来一支笔。
红的。笔杆上那行厂名的位置,走廊的灯正好照到,那一处不返光。
“在。”
他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笔尾朝上。
“我用了三年,一点没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