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笔我得验。”
唐启文把那支笔在两根手指之间转了半圈,握住了。
“凭什么。”
“凭您刚才说它用了三年一点没短。”
“这话是我说的,我也没让你信。”唐启文说,“笔是我的。”
“笔是您的。”温良说,“所以我得先问您。”
“怎么验。”
“得有一样东西。”温良说,“不在这儿验。这儿人多。”
走廊上还站着四五个人。唐启文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九中的同事。
“你们先回学校。”
“老唐——”
“我一会儿自己回。”
那两个人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次。剩下两个旁听的老师本来站在窗户那边,见没热闹看,也散了。
戚国安是这时候从报告厅出来的。他手里拿着那支激光笔,一直没还给会务。
“三楼东头有间小会议室,空着。”他说。
那间屋子比教研室那间还小,一张长桌,六把椅子,靠墙一个铁皮柜。窗帘拉着一半。
四个人进去,武大军把门带上了。
温良把书包放在桌上。
“唐老师,我要的东西不好开口。”他说,“我先说清楚要什么,您听完了再决定给不给。”
“你说。”
“我要一样纸做的东西。”温良说,“上头得有您的名字。最好还有别的能认出您是谁的:编号、单位、照片,有几样算几样。”
唐启文把那支笔放在桌上。
“干什么用。”
“我在上头画一个圈。”
“画上去擦得掉吗。”
“擦不掉。”
戚国安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开口了。
“不行。”
屋里三个人都转过去。
“在人家的证件上画一个擦不掉的记号,这个不行。”戚国安说,“今天这一屋子四个人,出了这个门谁都说得清;可这个证他要拿回学校去用,要拿给人事看,要拿去年检。到时候人家问他这个红圈是什么,他答不上来。”
“他答得上来。”温良说。
“他怎么答。”
“他就说是我画的。”
戚国安看着他。
“你把自己的名字押上去。”
“押上去。”
“那也不行。”戚国安说,“我今天让你上台讲了十分钟,已经是我能给的顶头了。你现在要在一个外校老师的证件上动手,这一步跨得太大。”
温良没有跟他争。
他转过身,面对着唐启文。
“唐老师。”
“嗯。”
“这个证是您的,不是教研室的。”
唐启文的手还按在胸前那个口袋上。
“上礼拜五我在报告厅台上,把那支激光笔递给了戚老师。”温良说,“那张卷子是教研室的存档,东西是谁的,就该谁说了算。今天这个证是您的。给不给,只有您能说。”
戚国安坐在那儿,没有再说话。
唐启文的手从口袋上放下来了。
“画圈干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回答。
武大军在旁边动了一下,戚国安坐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没有说话。
“这个我说不清楚。”温良说。
唐启文抬起头。
“我要是编一个说法给您,您听着能顺过去,可那是假的。”温良说,“我说不清楚,就是说不清楚。”
屋里安静了两秒。
唐启文笑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得很短。
“你这话跟我刚才在走廊上说的那句,是一路的。”
“是一路的。”温良说。
“我说笔自己写完了,你们全往后退。”
“我没退。”
“那我现在也不退。”唐启文说。
“您先别急着这么说。”温良说,“您可以不给。您不给这件事今天就到这儿,我不会再问第二遍,也不会跟任何人说您没给。”
唐启文把手伸进裤兜,掏出来的是钥匙和一个手机。他又摸另一边口袋,摸出一个对折的皮夹。
“我身上没什么纸的东西。”
他把皮夹打开,一样一样往桌上放。
身份证。银行卡两张。一张超市的会员卡。一张医院的就诊卡。夹层里有几张名片,是他自己的。
“会议材料呢。”
“材料上没我名字。”
“签到表上有,可那是别人的东西。”温良说,“身份证是塑料的。卡也是塑料的。”
他把手指停在那几张名片上。
“这个是纸的。”
“那就先试名片。”唐启文说。
“不能先试。”
“为什么。”
温良把自己那支笔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拧开。
“我一共只有四十五次。”他说,“试一张名片,就是一次。试完要是不成,那一次也回不来。”
唐启文看着桌上那支笔。
“四十五次。”
“四十五次。”
“那你怎么挑。”
“我挑跟以前成过的那几样最像的。”
武大军在旁边把身子转过来了。
“以前成过的是哪几样。”唐启文问。
温良想了一下。
“有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有一张照片。有一张收房租的条子,被水泡糊过。还有一张登记卡,让人封在硬胶壳里。”
“这几样差得挺远。”
“差得远。”温良说,“可有两处一样。”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处:上头有一个人的名字。第二处:上头还有一个别人给这个人的号——学号、编号、登记号,反正是别人编给他的。”
他把手放下。
“两样都有的,成过。只有名字没有号的,我试过一次,没成。”
“名片上有名字,没有号。”唐启文说。
“名片上有名字,没有号。”
唐启文的手停在胸前那个口袋上。
他把手伸进去,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本,硬壳,边角磨白了。
教师工作证。
外壳是塑料的,里头是纸。
他自己把它翻开,翻到内页,推到桌子中间。
内页上是一张一寸照片,照片旁边印着姓名、性别、所在单位、任教学科,底下一行是编号,编号后头有一小块空白,盖着一个红章。
“这个行吗。”
“这个行。”
温良没有立刻去拿。
他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唐老师,我还得再说一句。”
“你说。”
“我能画一下吗。画完擦不掉。”
唐启文看着自己那个工作证。
“擦不掉?”
“擦不掉。”温良说,“这上头会留一个红圈,压在您那个编号旁边。这证您还得用几年,往后每一回拿出来给人看,人家都能看见这个圈。有人会问您这是什么。”
“那我怎么答。”
“您就说是一个姓温的老师画的。”温良说,“您把我的名字给出去,我认。”
唐启文伸手,把工作证又往温良那边推了一寸。
“画。”
温良从书包里把自己那支笔拿出来。
唐启文看见了。
“用你自己的?”
“用我自己的。”
“你不是要验我这一支吗。”
“今天要验的是两样。”温良说,“一样是您这支笔能不能用,一样是这个证上头能不能读出东西来。这两样要是搅在一块儿画,出了岔子我分不清是哪一头的毛病。”
他把笔帽拧下来。
“所以先用我的笔。我这支我用了大半年,我知道它是什么样。用它要是读出来了,那说明这个证行。”
“读不出来呢。”
“读不出来就是证不行。”温良说,“跟您那支笔没关系。”
戚国安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温良把工作证托在左手手心里,右手拿笔。
他没有一下子画下去。
他先看了一遍那一页——照片、姓名、单位、编号,看完他把笔尖落在编号右边那块空白上。
画圈的时候他画得很慢,一笔到底,不重描。
一个红圈。
圈画完,他没有立刻抬手,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托着那个本子,眼睛落在那一页上。
武大军先开口了。
“那可是工作证。”
温良没有回答。
他还在看。
看了大概五秒钟,他把工作证从手心里换了个角度,又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
“十一。”
屋里没有人接话。
“十一什么。”唐启文说。
“十一个点。”
“十一个点是什么意思。”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温良说,“我能告诉您的只有一样:这个数是有的。它不是零。”
戚国安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走过来,走到桌边,站在温良侧后方半步的地方,低下头去看那个工作证。
从进这间屋子到现在,他一共说过一句话。这是他今天下午第一次主动往前走。
武大军抬眼看了他一下。
戚国安没有伸手碰那个本子。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回去,但没有坐下,就站在桌子那一头。
温良把工作证放在桌上,转过来,让唐启文自己看那一页。
唐启文低下头。
那个红圈压在编号右边,圈得很正,边上没有多余的墨。
他看了很久。
“那我这三年……”
他没有说完。
屋里三个人都等着他说完,他没有说下去。
“唐老师。”温良说。
“嗯。”
“我刚才画这一下,我这边也少了一样东西。”
唐启文抬起头。
“少了什么。”
“少一次。”
“少一次什么。”
“少一次画圈的机会。”温良说。
“你一共有多少次。”
温良看着他。
“今天早上是四十五。”
“现在呢。”
“四十四。”
唐启文把工作证拿起来,用拇指从那个红圈上擦过去。
擦不掉。
“你就为了看我这一个数,用掉一次。”
“对。”
“值吗。”
“值。”温良说。
他把自己那支笔的笔帽扣上,放回书包。
“唐老师,我今天来教研会,本来是要找出这道题是谁出的。找出来了,是您。”
“然后呢。”
“然后我又多知道了一样。”温良说,“这一样比我原来要找的那一样大。”
“哪一样。”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今年这半年,我一直在数五十三个人。”他说,“我给他们记数,看他们的字,看他们错在哪儿。我一直以为这个数只有学生有。”
他把工作证往唐启文那边推了一寸。
“今天这个证上头出来了一个十一。”
“所以呢。”
“所以这个数不是只有学生有。”
武大军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你等等。”他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原来找的那份东西,上头不光是学生。”温良说。
戚国安站在桌子那一头,没有动。
温良把书包背上。
“唐老师,工作证您收好。”
唐启文把那个本子合上,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打开看了一眼,才装回胸前那个口袋。
“温老师。”
“您说。”
温良走到门口,回过头。
“您也在上头。”
唐启文的手按在胸口那个口袋上。
“上哪儿。”
温良把门拉开。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站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