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老师,你今天进来两回?”
九月十七号,周四,下午四点十分。传达室窗口。
问话的是老聂。他管这个门八年了,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保安服,桌上那台电脑屏幕永远开着门禁系统那个界面。
“一回。”温良说。
“机器上是两回。”
温良站住了。
“您再说一遍。”
老聂把屏幕转过来一点。
界面上是今天的记录,一行一个人,按时间排。老聂用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滑到中间停住。
“你看,早上七点二十六,温良。”他说,“底下这儿还有一条,也是温良。”
温良低下头看那一行。
他把书包放在窗台上。
“那一条几点。”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老聂说,“它没在今天这一堆里头。它跳出来了。”
他把光标点在那一行上,屏幕上跳出一个小框。
小框里那一行时间不是今天。
温良看了三秒。
“老聂,别关。”他说,“我去叫个人。”
四点二十五,武大军跟他一块回到传达室。
“什么事这么急。”
“您先别看屏幕。”温良说,“我先说要办的三样。”
老聂让出了椅子。
“第一样。”温良说,“把今天全天的记录导出来,从零点到现在,一条不落。我要看这一条是不是孤零零地跳出来的,还是系统今天写乱了。”
“怎么导。”
“右上角那个按钮。”武大军说,“我在年级组用过。”
导出来是一个表格,今天到现在一共四百一十七条。老聂把表格拉到最下头,又拉回上头。
“今天进出四百多次,别人的都是一进一出,规规矩矩。”武大军说,“就你这儿多一条。”
“今天别的人有没有跳出来的。”
“没有。”
“昨天的呢。”
老聂又导了一份昨天的。三百九十八条,没有一条异常。
“第一样,系统今天没写乱。”温良说。
“第二样。”
“监控。”
传达室后头那台旧显示器上有四个画面,校门口那个是左上角。老聂把回放调出来,往回拨。
“拨到那个时间。”
老聂拨过去。
画面上是校门口,那个时间点前后三分钟,门口没有人。一个骑车路过的人在画面边上闪了一下就没了。
“这个时间我不在这儿。”温良说。
“你在哪儿。”
“三年前那天早上,我在教育局办调动手续。”
武大军的手停在桌子边上。
“第三样。”温良说。
他把自己的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
“老聂,您拿我这张卡,现场刷三次。”
“刷三次?”
“刷三次。中间隔一分钟。我要看这机器会不会自己多记一条。”
老聂拿着卡出去,走到门口那个读卡器跟前。
第一次。屏幕上跳出一行。
第二次,隔了一分钟。跳出第二行。
第三次。第三行。
三行,三条,时间对得上,一条不多。
老聂走回来。
“这机器我管八年了。”他说,“没出过这事。”
温良点了一下头。
“三样办完了。”他说,“系统没写乱,我人不在场,机器不会自己多记。”
他把身子往屏幕那边倾。
“武老师,您自己看。”
武大军弯下腰。
那个小框里的那一行,第一栏是姓名:温良。第二栏是卡号。第三栏是事由:入校。
第四栏是时间。
三年前六月十日,上午九点二十六分。
武大军直起腰。
“这不可能。”他说,“这系统的记录保留期是两年。两年前的早清了。”
“清了。”老聂说,“年年清。去年清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的。”
“那这一条哪儿来的。”
没有人答这一句。
温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
“三年前六月十日。”他念了一遍,然后写下来。
写完他停住了。
他把本子往回翻了几页,翻到七月里那几页,找到其中一页,把两页并排摊开。
那一页上是他自己抄的三行。
三年前六月六号,领用登记簿上那一行,红色签字笔三支。
三年前六月八号,教研组钥匙最后一次归还。
三年前六月十二号,墓园那块地。
他把笔尖压在中间那两行之间。
“六月八号,六月十二号。”他说。
他把新写的那一行念出来。
“六月十号。”
武大军没有说话。
老聂在旁边听不懂,他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怎么了。”
“没怎么。”温良说。
“温良。”武大军说,“你把这一行记在那两行中间,你是要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说。”
“那你记它干什么。”
“我记它就是记它。”温良说,“这一行跟那两行挨着,这是一个事实。它们挨着能说明什么,今天说明不了。”
他把笔尖从纸上移开。
“可我要是今天不把它记在这儿,往后哪天真弄明白了,我就想不起来它们是挨着的。”
武大军没有再问。
温良这时候转向老聂。
“老聂,我还有一句话要问您。”
“你问。”
“三年前六月,我头一回到这个学校来办调动手续。”温良说,“那天早上九点多,我从这个门进来的。”
“那会儿我在。”老聂说,“我八年没挪过窝。”
“那您见过我吗。”
老聂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
传达室那台旧显示器还在放监控回放,画面里校门口空着,一个人都没有。
“三年前……”老聂说。
他又想了一会儿。
“我记得那年的六月热得早。”他说,“六月里我这屋的风扇坏了一台,我自己拆开修的。”
“那天早上呢。”
“……记不得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那台电脑边上。
“温老师,你别怪我。八年了,从这个门进来的人一天四百多个。”
“我不怪您。”温良说。
他把那个小框里的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您记不得我。”
“记不得。”
温良把本子合上了。
“老聂,我要打印这一条。”
“打印这个干什么。”
“存着。”
老聂把那个小框的内容导出来,存成一个文件。温良拿着优盘去了教务处的打印室。
他打了四份。
打完他站在打印机边上,把四张纸一张一张对齐,在每一张的右下角写了同一行小字:本条记录导出于九月十七日十六时五十分,导出人老聂,在场武大军、温良。写完他把纸拿回传达室。
“老聂,您在这三张上签个字。”
“签什么字。”
“签您导的。”
“我签这个有什么用。”
“这一条记录明天可能就没了。”温良说,“系统会不会自己把它清掉,我不知道。要是清掉了,这几张纸上您这个签名,就是它存在过的唯一凭据。”
老聂拿起笔,在三张纸上签了。
温良把第一张递给武大军。
武大军接过去,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放进上衣内袋,拍了一下。
第二张温良自己收起来。
第三张他叠好,放进书包侧兜。
“这张给谁。”武大军问。
“杜小满。”
“那还有一张呢。”
温良手里还捏着第四张。
那一张上老聂没有签字。
他把它对折,塞进书包最里头那一层,拉链拉到头。
“这张我留着。”
“留着给谁。”
温良没有回答这一句。
晚上八点,出租屋。
今天屋里坐了十二个人。九个是新的——高三(7)班今年那四十九个里头,头一个礼拜来了三个,第二个礼拜来了九个。他们坐在长凳上,互相之间也不太熟,进门的时候还在互相问这儿是不是。
另外三个是老的。杜小满从她学校骑车过来,邱大川穿着专科的工装,孟七七还背着她那个师范的书包。
温良把三张纸里的一张放在课桌上,推到杜小满面前。
“这个你收着。”
杜小满拿起来看。她看完把它折好,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进去,在袋子外头写了日期。
那九个新来的看着她做这一套,不知道该干什么。
温良把今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一句多余的都没有:门禁系统多了一条记录;三项排查做完了;系统没写乱,他人不在场,机器不会自己多记;那一条的时间是三年前六月十日;那一条已经打印,有导出人的签名。
说完他停了一下。
“这件事我今天不解释。”他说,“我解释不了。”
九个新来的里头有一个举起了手。
“老师,那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要跟我们说。”
“因为它发生了。”温良说,“发生了的事,我得说一遍。你们信不信,是你们的事。”
那个学生把手放下了。
杜小满这时候已经把本子摊在膝盖上了。邱大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孟七七的笔记本早就翻开了,她今天进门以后一直摊在腿上。
三个人都在写。
九个新来的看着这三个人,有两个也慢慢把书包拉开了。
温良看着他们。
“今天还有一句话。”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把声音抬高。他坐在课桌那边,手放在桌上,像是在交代明天早读的事。
“以后我要是有哪天说错了什么、记错了什么——”
屋里那三个人的手都停了。
“你们别管我说的。”
他把桌上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往前推了一寸。
“看我写的。写下来的不会错。”
九点二十,人散了。
那九个新来的先走。三个老的留到最后,杜小满帮着把长凳靠回墙边。
走到门口她转过头。
“老师。”
“说。”
“今天那台机器。”
温良站在北墙前头,正把手里那张纸往墙上那两张底下比。他没有钉。
“那台机器认得您。”杜小满说。
“它记得我。”温良说,“不是认得。”
“有什么不一样。”
温良把那张纸放下了。
“机器先记住我了。”他说。
“人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