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验一下。”
杜小满把一样东西放在课桌上,推到温良面前。
是他自己的教师工作证。深蓝的硬壳,边角比唐启文那个新一些。
工作证旁边,她放了一支红笔。
九月十六号,周三,晚上八点。屋里今天只有四个人。邱大川九月开学去了本市一所专科,学的是机电;孟七七考上了本市的师范,开学一个礼拜,今天是她第一次回这条巷子。
三个人都不是学生了。三个人今天晚上都来了。
温良没有去碰那个工作证。
“不验。”
“为什么。”
“一个圈,三百分之一。”温良说,“耗我身上是浪费。”
“三百分之一是一支新笔。”杜小满说,“您现在不是三百。”
温良没有立刻接。
“您现在剩多少。”
“四十四。”
“那就不是三百分之一。”杜小满说,“是四十四分之一。”
“是四十四分之一。”温良说,“所以更不能耗。”
他把那个工作证推回去。
“我身上有个数,跟没有这个数,我明天照样上课。”他说,“可我班上那四十九个孩子,我这一年得看住他们。四十四个圈分给四十九个人,我一个人一个都分不够。”
“那七月六号那位教研员问您那句话呢。”
温良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那句话。”
“武老师说的。”杜小满说,“他说那天屋里几个人都在,那位教研员问您:要是老师也在上头,那您自己呢。他说您没答。”
“我是没答。”
“您到今天也没答。”
“我到今天也没答。”
孟七七这时候在旁边动了一下。她今天进门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那条长凳最里头,膝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
“老师。”她说,“您不答,是因为您不知道,还是因为您不想说。”
“因为我不知道。”温良说,“我读不了自己。”
“为什么。”
“十月三十号那天晚上我试过。”温良说,“我在自己的领用登记那一页上画过一个圈,什么都没有。后来我在别的东西上还试过两回,也没有。”
“那不就是零吗。”邱大川说。
“也可能不是零。”温良说,“也可能是我看不见。”
屋里安静了两秒。
杜小满把那个工作证拿了回去,装进自己书包。
“那我不验了。”
“行。”
“我算。”
温良抬起头。
杜小满已经蹲到了床边。她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头往外掏本子。
第一本是那个墨账本,封皮上贴着一条胶布。第二本第三本也是墨账,一年记满了三本。第四本是她抄的班务日志摘录。第五本是六月八号那天晚上她记的六校那一场。第六本第七本是七月里她抄的三条线上头那些材料。第八本第九本更薄,是九月开学以后的。
九个本子,一本一本摊在水泥地上,摊成一排。
邱大川蹲下去。
“要我干什么。”
“按计算器。”
孟七七把膝盖上那个笔记本翻开。
“我这儿有圈数。”她说,“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六月,我每回都记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邱大川说。
“我也不知道。”孟七七说,“我就记了。”
杜小满没有立刻开始算。她先撕了一张纸,在纸上写了三行。
“我先把话说在头里。”她说,“我要算的这个数,靠三条假设。三条里头只要有一条不对,算出来就是废的。”
温良坐在课桌那边没有动。
“你写。”
杜小满念一句写一句。
第一条:画一个圈,画的那个人自己也会涨。
“这一条没有出处。”她说,“老师没说过,谁也没说过。是我猜的。我在这一条后头标了两个字:猜的。”
温良没有出声。
第二条:涨的多少,跟耗掉的墨成正比。画一个圈耗一份墨,就涨一份。
“这一条也是猜的。”杜小满说,“我在后头也标了。”
第三条:唐老师那个十一,是一个从没画过圈的人的数,可以拿来当底。
“这一条有一半是实的。”她说,“唐老师那支笔用了三年一点没短,说明他从来没画过圈。这个是您七月三号在走廊上记下来的,有他签的字。”
她把笔停下来。
“可‘从没画过圈的人都是十一’——这一句是我加的。也是猜的。”
三行写完,她在纸的边上写了三个字:三条全猜。
然后她开始算。
“老师这一年画了多少个圈,我们得先数。”
孟七七报,杜小满记,邱大川按计算器。
从去年十一月那次全班开始,一个一个往下数。十一月那一次一页八个人,算一个圈;十二月那次;今年一月、二月;三月十六号五个;四月二十五号在墓园那几次;五月十三号和十五号两个;六月里的;七月三号唐老师那一个。
数到一半邱大川的手指开始发酸,他把计算器换到左手。
“中间有几回我不在。”孟七七说,“我不在的那几回我按老师后来报的数补的。”
“补的那几回单独标出来。”杜小满说,“标了以后要是有争议,把这几回去掉重算一遍。”
“那就少十七个。”
“那就少十七个。写上。”
数完是九点四十。
杜小满在纸上写下总数。
二百一十二。
“这一年,老师一共画了二百一十二个圈。”她说,“其中有十七个是补记的,去掉就是一百九十五。”
温良这时候开口了。
“二百一十二这个数,对。”
三个人都抬起头。
“我自己也记着。”温良说,“在本子上。”
杜小满低下头继续写。
“下面是最不硬的那一步。”她说,“一个圈,画的那个人自己得付多少。”
“这个你怎么定。”邱大川问。
“我定不了。”杜小满说,“所以我给一个区间。”
她在纸上写:每圈零点一三到零点一七。
“这两个数是我试出来的。”她说,“我试了七八个,试到这两个的时候,算出来的总数落在一个我能接受的范围里。”
她抬起头看着温良。
“这一步最不干净。老师,您以前跟我们说过一句话:先有尺子后量东西一次就够,先有东西后造尺子一次不够。我这一步就是先有东西后造的尺子。”
“对。”温良说,“这一步是你自己造的。”
“所以我把它写在纸上。”
她把那两个数用笔圈了起来。
“邱大川,按。”
“怎么按。”
“十一,加,二百一十二乘零点一三。”
计算器按了一遍。
“三十八点五六。”
“再按一遍:十一,加,二百一十二乘零点一七。”
“四十七点零四。”
杜小满在纸上写下这两个数。
三十八点五六。
四十七点零四。
“所以老师这一年画完这二百一十二个圈以后,身上那个数,落在三十八到四十七中间。”
屋里没有人说话。
孟七七把膝盖上那个笔记本合上了。
“中间那个数是多少。”她问。
杜小满没有立刻算。
“邱大川。”
“两个数加起来除以二。”
计算器响了三声。
“四十二点八。”邱大川说。
“进一位。”
“四十三。”
杜小满把这两个字写在纸的最底下。
四十三。
写完她把笔放下了。
屋里那盏灯是十五瓦的,从去年冬天挂到现在,灯泡外头那层灰谁也没擦过。地上摊着九个本子,本子边上是那张纸。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杜小满伸手,把那张纸倒扣了过去。
“我算错了。”她说。
温良伸出手。
他把那张纸从她手底下抽出来,翻回正面,摆在自己面前。
他看了很久。
那张纸上是三条标着“猜的”的假设,是二百一十二和一百九十五两个圈数,是零点一三和零点一七,是三十八点五六和四十七点零四,最底下是那两个字。
温良把纸放平了。
“没算错。”
杜小满没有抬头。
“三条假设都是我猜的。”
“三条假设你都标出来了。”温良说,“标出来的猜测,跟没标的不一样。”
“可它还是猜的。”
“它还是猜的。”温良说,“所以这个数不是四十三。这个数是三十八到四十七,中间那个是四十三。这两句话差得远,你自己刚才说得很清楚。”
他把那张纸往桌子中间推了一寸。
“算法对。”
杜小满抬起头。
“那这个数呢。”
温良看着那张纸上最底下那两个字。
他没有回答这一句。
他伸手把那张纸的四个角一个一个抹平,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图钉。
“这张给我。”
“您要它干什么。”
温良站起来,走到北墙前头。
那面墙上现在还是那五十三张纸,最右边一列外头隔着一指宽,单钉着第五十四张。第五十四张上头只有两个字:他的名字。名字底下那一片是空的。
他把杜小满那张纸钉在第五十四张的正底下。
两张纸挨着,上头那张是空的,下头那张上写着四十三。
他退回来两步。
“算法是我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