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考。本科零分。”
考务办公室在一楼东头,十点零五分,屋里五六个人,桌上摊着各考场收回来的答题卡和记录表。
说话的是考务组一位老师,手里拿着第七考场那张记录表。
“这个没什么可商量的。”他说,“人没来,卷子空着,就是零分。表我填了,您签个字。”
温良伸手把那张表接过来。
“笔。”
考务组那位老师愣了一下,把笔递给他。
“您先去找人啊。”站在旁边的那位年长监考员说,“这个表我们替您填也行。”
温良没有抬头。
他把那张表在桌上放平,从最上头一栏开始填:考点、考场号、科目、缺考人姓名、考号、班级。
“温老师。”那位监考员又说了一句,“孩子要紧。”
“找到了,她也得有卷子考。”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这孩子什么情况。”考务组那位老师问,“今年高三的?”
“今年高三。”武大军说,“复读的。去年在温老师班上。”
“哦。”那位老师把笔帽在桌上磕了一下,“那就是去年考砸了。”
“去年她考得不砸。”温良说。
那位老师抬起头。
“那她复读什么。”
温良没有答这一句。
他填到“缺考原因”那一栏,停了一下。
他在那一栏里写了四个字:原因待补。
写完他抬起头。
“下一科几点。”
“十点四十。”考务组那位老师说。
温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零七。
“三十三分钟。”
他把那张表往前推了一寸。
“这三十三分钟里,我得把三张纸办完。”
“什么三张纸。”
温良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张,就是您手里这张缺考登记表。填完,我签,您签,考场那两位监考签。四个人签齐了才算数。”
第二根。
“第二张,下一科参考资格确认。”
考务组那位老师把身子坐直了。
“这个不用申请。”他说,“缺一科不影响下一科。”
“规定上不是这么写的。”
温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昨天下发的考务实施细则,他昨天晚上从头看到尾。
他把手指按在其中一条上。
“考生缺考未办理登记手续的,视为放弃本场考试;后续科目应经考务组确认后方可参加。”
考务组那位老师低头看那一行。
“……这一条是这么写的。”
“所以第一张跟第二张是连着的。”温良说,“登记办了,确认才办得下来。”
“可这一条平常没人较真。”
“平常没人较真,是因为平常缺考的孩子后头也不来了。”温良说,“今天这个孩子后头还要考五科。”
他把那张细则收起来。
“第三张,”他说,“六校考务组同步说明。这次是六个学校一块儿考,一个考场里坐着六个学校的孩子。我们这边缺一个人,别的学校的考务今天下午也要出报表。他们那边要是不知道这一条是怎么处理的,明天他们那边真出一个,就没法照着办。”
“那也不用今天。”
“今天办最省事。”温良说,“今天考务组的人都在这屋里。等下午散了,六个学校的人各回各校,一张纸我得跑四天。”
他把笔又拿起来。
“三十二分钟。”
十点零九分,第一张表填完。
温良签了名。考务组那位老师签了。两位监考员一人签了一个。
“四个签名齐了。”温良说。
他把那张表折起来,夹进自己的本子。
“原件留您这儿,我抄一份。”
“抄这个干什么。”
“往后要是有人问起这一科为什么零分,”温良说,“得有人能拿出这张纸,上头写着‘原因待补’四个字,不是‘旷考’两个字。”
十点十一分,第二张。
参考资格确认要考务组组长签,组长在三楼。
“我上去。”温良说。
“我陪您。”武大军说。
一楼到三楼四段楼梯。这个点楼道里全是等下一科的学生,靠着扶手站着、蹲着,还有坐在台阶上翻书的。两个人得侧着身子往上走。
上到二楼半的时候,有个学生站起来让路,喊了一声“温老师”。
温良点了一下头,没有停。
组长在三楼那间会议室里跟别的学校的人核对报表。温良把那张表递过去,说了三句话:第七考场缺考一人,登记已办、四人签字,申请后续科目正常参考。
组长看了一眼那张表底下四个签名。
“这么快就签齐了。”
“他们几个人都还在楼下。”
组长在表上签了字。
十点十九分,两个人下楼。
第三张要写。温良在考务办公室的桌角上写,写了不到一页:今天几点几分、第几考场、缺考一人、按细则哪一条办的、办到哪一步、下一科正常参加。
写完他抬头。
“这一张要送到六个学校的考务手上。”
“下午一块儿发不行吗。”
“下午发也行。”温良说,“可现在人都在三楼。”
武大军从桌上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这张我去跑。”
他没有等温良说话,转身就上楼了。
十点二十六分,武大军下来,手里那张纸的背面多了六个签收。
“六个学校,签了六个。”他说,“五中那位问了一句‘谁缺考’,我说了考号没说名字。”
“对。”温良说。
十点二十七。
温良把三张纸的抄件按顺序摞在一起,夹进本子,把本子合上。
“三张办完了。”
考务办公室里那位老师看着他。
“温老师,这一科她还是零分。”
“是零分。”
“那您跑这三趟——”
“这一科没了。”温良说。
他把本子塞进书包。
“这一科没了,找不回来。这次联考六科,她还有五科。这五科要是也没了,那这一整场对她就等于没参加过。”
“一科零分,总分排名也上不去。”
“上不去。”温良说,“这次的排名下学期要用来分层,她这一科丢了,排名会掉到很后头。这个我知道。”
他把书包背上。
“可掉到后头,跟没参加过,不是一回事。”
十点二十八分,他走出考务办公室。
走廊上还有二十几个学生在等下一科,靠墙站着,手里拿着透明的笔袋。
温良走到第七考场门口,在门边站住了。
考场里两位监考正在贴下一科的座位卡。靠窗第三排那张桌子上,早上那份没人做的卷子已经收走了,桌面是空的。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往教学楼那边走。
“温老师。”后头那位年长的监考员追出来两步,“您上楼找啊,楼上四层,一层一层看过去。”
“不。”
“那您——”
“我得先知道她是从哪儿走的。”温良说,“楼上四层十几间教室,我一间一间推门,推到下一科开考也推不完。”
他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先问一个人。”
第七考场的考生名单他记得。韩雪的同桌是他班上的,四十九个里头的三十一号。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个男生。
“三十一号。”
那个男生正在跟同学说话,回过头。
“老师。”
“早上第一科。”温良说,“她来了没有。”
“来了。”
温良站住了。
“她来了。”
“她来了。”那男生说,“我跟她一块从楼下上来的。”
“几点。”
“七点四十几。我们俩到得早,她比我还早。”
“然后呢。”
那男生想了一下。
“我们走到考场门口。”
“门口怎么了。”
“我进去了。”那男生说,“她没进去。”
温良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口。”那男生说,“就站在那儿,没往里走,也没往回走。我在里头坐下了,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着。”
“站了多久。”
“不知道。我坐下就开始翻笔袋,再抬头她就不在了。”
“她走了。”
“她上楼了。”
“上楼。”
“对,往上走的。”那男生说,“我们那个考场在三楼,她往四楼那边上去了。”
温良的手在书包带子上握了一下。
“她上楼干什么。”
“不知道。”
“她跟你说话了吗。”
那男生点了一下头。
“说了一句。”
“说的什么。”
那男生把手里的笔袋换了一只手。
“她说:你先进去,别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