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门是不是关着的。”
温良是在四楼往上那半层的天台门口找到她的。
那道门本来锁着,锁是坏的,扣不上,推一下就开。他推开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晾着的两排拖把和一个铁皮水箱,然后才看见她。
韩雪坐在天台靠里那一侧的水泥台阶上,背靠着墙。那面墙是楼梯间的外墙,比人还高。她坐的地方离天台边上有十来米,中间隔着那两排拖把、那个水箱,还有一圈半人高的女儿墙。
她手里攥着准考证,攥了很久了,那张卡片的一角已经卷了起来。
温良没有走过去。
他在离她三四米的地方停下,把书包放在地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另一段墙。
十点三十一分。
“考场门是不是关着的。”
韩雪抬起头。
她的脸没有哭过的痕迹,眼睛是干的。她今天穿的是校服,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头。
她看着温良看了几秒。
“您怎么知道。”
“三十一号说你走到门口没进去。”温良说,“他说你站在那儿,没往里走,也没往回走。”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一个人要是不想考,他从楼底下就不上来了。”
韩雪低下头。
“开考前十分钟,考场的门是要关上的。”她说。
“要关上。”
“监考老师从里头把门带上,插上销。”她说,“然后贴封条。”
“对。”
“我看着他往门口走。”韩雪说,“他手放在门上。”
她把准考证换了一只手攥。
“我就迈不动了。”
温良没有说话。
天台上有风,那两排拖把的杆子互相碰着,隔一会儿响一下。
“三年前六月六号。”韩雪说。
温良坐着没有动。
“那天也有一扇门。”
“那道门关着的时候,你在门里头还是门外头。”
韩雪抬起头看他。
她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一句。
“……门里头。”
“关多久。”
“我不知道。”
“比一个上午长还是短。”
“……短。”
温良点了一下头。
“行。”
他没有再往下问。
韩雪等了一会儿,发现他真的不问了。
“您不问是什么门吗。”
“不问。”
“为什么。”
“今天上午十点四十有一场考试。”温良说,“这是今天我能办的事。三年前那道门我今天办不了。”
他把手往楼下那个方向指了一下。
“我今天能办的只有一样:让今天这道门别关。”
韩雪的手停住了。
“考场门必须关。”她说,“规定里写着的。”
“规定里还写着别的。”
温良从书包里把那份考务实施细则拿出来,就摊在水泥地上,翻到中间一页。
“《普通考场管理规范》第十七条,”他念,“考场应于开考前十分钟闭合考场门并加贴封条。”
“您看,写着的。”
“同一条底下还有一句。”温良说,“因特殊情况确需调整的,可采取替代措施,并将替代措施及原因记录在案,由本场监考人员共同签字确认。”
他把那一页转过去,让她能看见。
“替代措施四个字,是这一条自己写的。”
韩雪盯着那一行看。
“那什么算替代措施。”
“今天我打算办三样。”温良说,“三样我下去办,办不成我上来告诉你,办成了我也上来告诉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样,把你的座位调到最靠门那个一号位。”
“为什么。”
“因为坐在一号位,门就在你左手边一米。”温良说,“你不用回头找它在哪儿。”
第二根。
“第二样,开考以后那道门不关,只挂一道门帘。”
“门帘挡不住外头的声音。”
“挡不住。”温良说,“可挂帘子这一样,是《规范》里认的替代措施。这一样要写进考场情况说明,两位监考签字。”
第三根。
“第三样,你先进去。”
韩雪抬起头。
“十点四十开考。我去申请,让你十点二十五进考场。”温良说,“那时候考场里一个人都没有,卷子还没拆封,两位监考在门外头站着。”
“我进去干什么。”
“坐五分钟。”
“坐五分钟干什么。”
“你在那把椅子上坐五分钟,然后你自己走出来。”温良说,“走出来以后再走进去。”
韩雪没有说话。
“这一样我说不出道理来。”温良说,“可我今天只能想到这一样。”
他把那份细则从地上拿起来,合上。
“三样都在规矩里头,一样都不用求人破例。第一样座位是考务组能调的,第二样有条文,第三样考场空着的时候本来就允许考生提前入场检查座位。”
他站起来。
“你在这儿等我。要是四十分钟以后我没上来,就是三样都没办成,那你今天这一科也不用考了,我们下午想别的办法。”
他把书包背上,走到天台门口,回过头。
“韩雪。”
“嗯。”
“我不劝你。”
韩雪看着他。
“你要是能自己迈进去,你早上就迈进去了。”温良说,“今天迈不动,不是你的事。”
他把那道坏了的门推开。
“是那道门的事。”
十点三十四分,他下楼。
十点五十六分,他上来。
这二十二分钟里他跑了三处。
考务组那边,调座位。这个最快,考场座位卡是活的,编排表上改一行、重贴一张卡就行。考务组那位老师问了一句“为什么调”,他说“考生本人有情况,我按细则第十七条申请替代措施”。那位老师看了他两秒,把改动记在了变更栏里。
第七考场那两位监考,这个花的时间最长。
年长那位一开始不同意。
“考场门不关,出了事谁负责。”
温良把细则翻到第十七条给他看。
“这一条我知道。”那位监考员说,“可这一条是给突发情况用的,比如空调坏了、门锁卡住了。”
“考生进不了门,算不算特殊情况。”
“进不了门是她自己的事。”
“那这一条底下写的是‘因特殊情况’。”温良说,“它没有写‘因设备特殊情况’。”
那位监考员没有立刻说话。
“挂帘行吗。”年轻那位问,“我值班室有一块蓝布,挂上去外头看不进来。”
“行。”温良说,“只要不是关上。”
年长那位最后在考场情况说明上签了字。签之前他说了一句:“温老师,这个我签了,出了事我也有份。”
“出了事第一个是我。”温良说,“昨天那张纸上写着我的名字。”
第三处是提前入场。这一样不用申请,细则里本来就有:考生可在开考前十五分钟入场,核对座位与考号。
三样办完,十点五十四。
他上到天台的时候,韩雪还坐在原来那个地方。
“三样都成了。”他说。
“都成了。”
“座位调到一号位,卡我看着他们贴上去的。门不关,挂一道蓝布帘子,两位监考签了字,情况说明我抄了一份。”
他把那张抄件从本子里抽出来,隔着三四米举给她看。
“现在十点五十五。你要是现在下去,还能在里头坐五分钟。”
韩雪把手撑在水泥台阶上,站了起来。
她走过温良身边的时候没有停。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三楼那条走廊上,第七考场的门开着,门框上挂着一道蓝布帘子,帘子被走廊的风吹得往里飘。
年轻那位监考员站在门外,看见他们过来,把帘子往边上撩起来,用一个夹子夹在门框上。
韩雪走到门口。
她停了一下。
温良站在她后头两步远,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
“门开着。”他说。
韩雪没有回头。
“你随时能出来,所以你能进去。”
韩雪伸手把校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
她抬起脚,迈过了门槛。
进去以后她走到最靠门的那个座位,把准考证放在桌角,坐下了。
她坐着的地方,左手边一米就是那道敞着的门。
她坐了大概两分钟,站起来,走出来,在走廊上站了几秒,又走了进去。
第二次进去的时候她走得比第一次快。
十一点五十,第二科考完。
温良这一场不在这个考场,他在楼下考务办。铃响以后他上楼,站在走廊那一头。
第七考场的学生一个一个出来。
韩雪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走出门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道从开考到现在一直敞着的门。
看完她才往走廊那头走。
走到温良跟前,她站住了。
“老师。”
“考得怎么样。”
“做完了。”
温良点了一下头。
韩雪把手里那张准考证卷起来的角捋平。
“三年前那天。”她说。
温良没有接话。
“门是从外面关上的。”
走廊上还有别的考场的学生在往外走,说话声一阵一阵的。
“关门的人我记不清了。”韩雪说。
她把那张准考证放进口袋。
“可我记得那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