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错人了。”
门开了一条缝。
链条挂着,缝只有不到一拃宽。缝里是半张脸——一只眼睛,一边的颧骨,还有一点头发。
十月十八号,周日,上午九点。三号楼三层,302。
上楼之前,两个人在楼底下站了五分钟。
昨天晚上温良在永安巷巷口那家打印店待到九点半:把手机里那张封面照片打了两份,又把那沓资料的第一页复印了一份,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要是不开门呢。”邱大川在楼底下问。
“不开门我就把这两张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塞进去他不看呢。”
“那我明天再来一趟。”
“明天他还是不看呢。”
“那就后天。”
邱大川本来还想接一句,温良先说了。
“可我不能天天来。”
“为什么。”
“因为他明天不记得今天。”温良说,“我要是天天来,他就是天天碰见一个不认识的人在他门口堵他。”
邱大川张了一下嘴。
“那多吓人。”
“对。”温良说,“所以我一个礼拜来一趟,最多两趟。”
他把那个信封从书包里抽出来又塞回去。
“今天这一趟,我只办一件事:把纸给他。”
温良站在门外一步远的地方。
“范守义。”他刚才说的是这三个字。
“你认错人了。”门里那个人说。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急。听不出防备,也听不出不耐烦。
那只眼睛就那么看着门外,眼神干干净净,平平静静。
那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邱大川站在楼梯口那边,往前迈了半步。
温良抬起手,掌心朝后,往下按了一下。
邱大川站住了。
“您找谁。”门里那个人说。
他又说了一句。
“你找的那个人,叫什么。”
温良的手在书包带子上停了一下。
“范守义。”他说,“范文正的范,守着的守,义气的义。”
门里安静了两秒。
“不认识。”
那条缝没有变窄,也没有变宽。
温良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先说我是谁。”
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身前。
“我姓温,温良。第十四中学,高三(7)班班主任。”
“十四中。”门里那个人重复了一遍。
“昨天下午四点五十几分,我在第三考点门口跟您说过话。”温良说,“您那会儿站在马路牙子上,举着一个本子,举了三个钟头。”
那只眼睛没有动。
“我不记得。”
“我知道您不记得。”
温良没有停顿。
“您昨天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别找我。第二句是:我明天就不记得今天了。”
门里没有声音。
“我今天还是来了。”温良说,“这一条我先认——您让我别找,我找了。”
链条那一头有很轻的一声响,是那只手在门框上碰了一下。
“那你走吧。”
“我走。”温良说,“走之前我给您两样东西。”
“我不要。”
“您先看一眼再说要不要。”
温良把书包放在自己脚边,蹲下去,从最外头那个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昨天晚上在打印店买的。里头装着两张纸。
他站起来,把第一张抽出来。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昨天晚上他在永安巷巷口那家打印店把手机里那张照片打了出来,打了两份,用的是最普通的纸。
“第一样是一张照片。”温良说,“上头是一个本子的封面。”
他把那张纸转过去,让门缝里能看见。
从这个角度,那条缝里的人只能看见一角。
温良看了一眼那条缝的宽度。
那条缝比这张纸窄。
他低下头,把那张纸对折了一次。
对折以后还是宽了一点。他把它沿着长边又折了一次,折成一个细条。
“我从门缝递进来。”他说,“我不推门,也不伸手进去。您要是不接,我就把它放在门口这块地上。”
他把那个折成细条的纸,从链条底下那段缝里往里送。
送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里头没有人接。
温良就那么举着。
他没有再往里推,也没有收回来。
大概过了七八秒,那条缝里伸出来一只手。
那是一只很瘦的手,指关节大,手背上有几块斑。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有一层厚茧,磨得发亮。
那只手捏住了那张纸的另一头。
捏住的时候,那只手在抖。
抖得不厉害,可温良的手指隔着那张纸能感觉到。
他松了手。
那张纸被拉了进去。
门缝里没有再说话。
紧接着是纸张展开的声音——一次,两次,把两道折痕展平。
然后是很长的一段没有声音。
邱大川在楼梯口站着,一动不动。
大概有两分钟。
那条缝里,那只眼睛不再看门外了。它低下去了,看着手里的东西。
温良站在原地。
他没有说“您想起来了吗”,也没有说“那就是您”。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两分钟以后,那只眼睛抬起来了。
“这个本子。”门里那个人说。
“怎么了。”
“……”
他没有往下说。
温良弯下腰,从信封里抽出第二张纸。
“第二样。”他说,“这是一张表格的复印件。”
“什么表格。”
“昨天下午,我在永安巷隔壁栋三楼那间补习班的杂物间里,起出来一沓东西。”温良说,“那沓东西是三年前有人放在那儿的,放的人交了半年的桌费,只租了两个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先放你这儿’。”
“那沓东西一直没人拿。放了三年。”
“捆着的绳子昨天下午五点我当着补习班老板的面剪开的。绳子一碰就断。绳一松,最上头那张纸滑到了地上。”
温良把那张复印件也折成细条。
“我捡起来了。捡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一页的表头。”
他把那个细条送到门缝那儿。
“我只复印了这一页。”
门里那只手这一回接得快了一点。
“底下那些呢。”门里那个人说。
“底下那些我没看。”
“为什么。”
“那是人家放在老贾那儿的东西。”温良说,“不是给我的。”
“可你复印了第一页。”
“第一页我看见了。”温良说,“它掉在地上,我捡的时候就看见了。我没法当作没看见。”
他把手放下。
“看见了的我用。没看见的我不翻。”
门缝里那张细条被展开了。
又是一段没有声音。
这一回比刚才短,大概半分钟。
“这七个字。”门里那个人说。
“您念一下。”
那条缝里传出很轻的一句。
“五十三人跟踪表。”
“对。”
“……”
“范老师。”温良说。
“我不叫这个。”
“那您先别管这个名字。”温良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整个人都退到楼道那一侧。
“您手上现在有两张纸。一张是照片,一张是表格。”
“我不认识您,您也不认识我。我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您明天都可以当我没说过。”
他把两只手放在身前。
“您不用信我。”
那条缝里没有动静。
“您信您自己写的。”
门后那只眼睛看着他。
那是今天第一次,那只眼睛在他脸上停了超过两秒。
然后门缝开始变窄。
不是砰的一声,是慢慢地推回去。链条那一头先松了,然后门从里头合上,锁舌落进去,咔嗒一声。
门关上了。
邱大川从楼梯口走过来。
“老师——”
温良抬手。
邱大川把声音压下去。
“他肯定是装的。”
“不是装的。”
“您怎么知道。”
温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装不认识的人,只会问一句:你找谁。”他说,“他问了这一句。”
“那不就对了。”
“他还问了第二句。”
邱大川想了一下。
“第二句他问的是——”
“他问:你找的那个人,叫什么。”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这时候灭了。
“一个装不认识的人,不会想知道自己被人叫成什么。”温良说。
邱大川没有再说话。
温良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侧过身,把耳朵那一边往门那儿偏了一点。
不是贴上去,是站在原地转了个角度。
门里有声音。
那是纸的声音。
一页。停一下。又一页。
翻得不快,每一页之间都有停顿,有的停一两秒,有的停得更久。
翻了很多页。
从这一边听,那本子应该挺厚。翻到某一处的时候,声音停了很长时间,长到邱大川以为已经完了,可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接着往下翻。
翻纸的声音一共响了大概六七分钟。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灭了两回,邱大川跺了两次脚。
第三回灯灭的时候,屋里的声音停了。
温良没有动。
又过了十几秒。
门后传出一句话。
那句话隔着一扇门,说得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
“照片上那本子——”
温良抬起头。
门里那个人没有立刻说完。
那一停大概两三秒。
然后他说完了。
“是我的字。”
再没有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