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敲。”
三层楼道里就他们两个人。302 那扇门在他面前一步远,暗红的漆掉了一半。
邱大川站在楼梯口那儿。
“找了一天,站门口了,您不敲。”
“他昨天说了别找他。”
“那咱们白跑了。”
“不白跑。”温良说,“我今天知道他住哪儿了。这个我记着。”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可这扇门我今天不能敲。”
“为什么。”
温良看着那个铝门牌。
“敲开了我说什么。”他说,“我说我是温良?他昨天下午跟我说过话,今天早上他就不记得了。我说我昨天在考点门口见过您?他会说他没见过。”
他把手放下。
“我空着手敲这扇门,敲开了也是白敲。开完门他忘了,我明天还得再敲一遍。”
“那您得带什么。”
“带一样他忘不掉的。”
邱大川没听懂。
温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晃了一下。
“纸。”
下午四点十分,隔壁栋三楼。
贾师傅的补习班周六下午有课,屋里坐着二十来个学生,折叠桌拉开了十几张。贾师傅站在白板前头讲题,手里拿着一把一米长的量尺,用尺子的一头在白板上指。
温良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没有说话,站在最后头等着。
四点二十下课。学生没走,趴在桌上做题。
贾师傅走过来,把量尺往腋下一夹。
“今天怎么这个点来。”
温良把手机递过去。
“您看一眼这个。”
“看什么。”
“看完了您再问。”
贾师傅接过手机。
他先是眯着眼往后仰了一下——他没戴老花镜。然后他把手机往远处举了举,看清了。
那把量尺从他腋下滑下来。
尺子掉在水泥地上,一米长的铁尺,砸在地上响了一声,弹了一下,又响了一声。
屋里趴着做题的二十来个学生都抬起头。
贾师傅没有去捡。
他两只手捧着那个手机,把胳膊往回收,收到自己胸口跟前,低着头看。
“老贾。”
贾师傅没有应。
“这个人您见过。”
“见过。”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
“什么时候。”
“……”
贾师傅把手机往边上挪了一点,让屋里的光照到屏幕上。
“他在我这儿租过桌子。”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租过多久。”
“两个月。”
“哪一年。”
贾师傅抬起头。
他张了一下嘴。
然后他把手机递了回来。
“我想不起来他叫什么。”
屋里那二十来个学生里,坐在最前头那个男生问了一句。
“贾老师,他谁啊。”
贾师傅站在那儿,手还举着刚递完手机的姿势。
他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
温良接过手机,装回口袋。
“老贾。”
“啊。”
“从今年三月到今天,我在您这屋里坐过多少回。”
贾师傅愣了一下。
“那我记不清了。二十几回总有吧。”
“二十几回。”温良说,“这二十几回里头,您一次都没跟我提过,有人在您这儿租过两个月的桌子。”
贾师傅的手放下来了。
“……我没提过?”
“您没提过。”
“不能吧。”贾师傅说,“我这屋里三年来来往往,租桌子的就那么几个,我怎么会不提。”
“您现在提了。”温良说,“我今天把照片给您看了,您就提了。”
贾师傅站在那儿,眼睛落在地上那把量尺上。
温良弯下腰,把那把尺子捡起来,靠在白板边上。
“老贾,咱们不聊他是谁。”他说,“咱们聊您记得的事。”
“怎么聊。”
“我问,您答。答不上来就说答不上来。”
温良把书包放在最近那张折叠桌上,掏出本子和笔。
“今天这屋里有二十几个孩子,他们都听着。”他说,“您要是有哪句不想让他们听见,您现在说,我们出去说。”
贾师傅摇了一下头。
“没什么不能听的。”
温良翻开本子。
“第一样:他坐哪张桌子。”
贾师傅一点没停。
“最里头那张。”他抬手往窗户那边指,“靠窗,就是现在堆着旧卷子那张。三年前那张桌子腿还没坏。”
温良写下来。
“第二样:他什么时候来。”
“早。”贾师傅说,“比我还早。我七点开门,他有时候在楼道里等着。”
“来了干什么。”
“坐着。”
“坐着写东西吗。”
“写。”贾师傅说,“他带一个本子,牛皮纸皮的,硬壳。他把本子摊开在桌上,一坐一上午。”
温良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写。
“第三样:他跟人说话吗。”
“不太说。”贾师傅说,“可他也不是那种不理人的。有孩子问他题他就讲,讲得挺好。”
“讲什么题。”
“数学。”
屋里那二十来个学生这时候一个都没在做题了。
“第四样。”温良说,“他为什么走。”
贾师傅这一回停住了。
“不知道。”
“他跟您说过要走吗。”
“没说。”
“那他哪天不来的。”
“……”
贾师傅把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一下。
“我不记得是哪天。”他说,“我就记得有一天早上,我七点开门,楼道里没人。”
温良写下这一句。
“第五样。”他说,“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
贾师傅这一回答得很快。
“留了。”
“留了什么。”
“两样。”
他往杂物间那个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一沓东西,在里头。”
“还有一样呢。”
“钱。”
温良抬起头。
“什么钱。”
“桌费。”贾师傅说。
他走到白板底下那个抽屉那儿,拉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账本。那个账本封皮是硬的,边角卷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他翻了很久,翻到中间。
“三年前,我这儿一张桌子一个月八十。”他说,“他租了两个月。”
“那就是一百六。”
“他给了四百八。”
温良的笔停在纸上。
“四百八是多少个月。”
“半年。”
“他租了两个月,交了半年。”
“交了半年。”贾师傅说,“我当时说我找给你,他说不用。”
“他说了什么。”
贾师傅低头看着那个账本。
“他说:先放你这儿。”
屋里没有人说话。
温良把这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老贾,那个账本给我看一眼。”
贾师傅把账本推过来。
那一页上是一栏一栏的记账,每一行有日期、金额、事由,最左边一栏是姓名。
温良的手指顺着那一栏往下走。
走到中间那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行的日期在,金额在,事由写着“桌费半年”。
姓名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那一格里,用另一支笔——比别的字淡一些,像是后来补的——写了四个字。
里头那位。
温良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四个字是您写的。”
“是我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记不清了。”贾师傅说,“可我记得我为什么写。”
“为什么。”
“因为记账的时候得写个人名。”贾师傅说,“我当时坐在这儿,笔都拿起来了。”
他把手放在那一页上。
“我想不起来他姓什么。”
温良合上本子。
“老贾,还有一句我得跟您说。”
“你说。”
“今年三月九号,就在我那间屋里。”温良说,“您看见一沓收条上浮出来三个字,您当时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您说:对,就叫这个。”
贾师傅看着他。
他的手还按在账本那一页上。
“我说过这个?”
“您说过。”温良说,“您说完隔了两秒钟,您自己又说了一句:不对,我刚才在楼上说我不记得。”
贾师傅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我到底记不记得。”
“您那会儿记得。”温良说,“过了那会儿就不记得了。”
“那今天呢。”
“今天您记得他坐哪张桌子。”
温良把本子装进口袋。
“您记得他七点以前就在楼道里等着,记得他带一个牛皮纸本子,记得他讲题讲得好,记得他交了半年的桌费只租了两个月,记得他说‘先放你这儿’。”
他把手放在那个账本上。
“这些您全记得。”
贾师傅没有出声。
“老贾。”
“啊。”
“您记不起来的,只有他叫什么。”
贾师傅低下头,看着那一栏空着的姓名。
他看了很久。
“我记得他坐哪张桌子。”他说。
他把账本合上了。
“就是想不起来他叫什么。”
五点整,杂物间。
那间屋子还是三月里那个样子——门推开一半就卡住,里头堆着纸箱和编织袋。今年六月那四百三十七本旧作业本已经被温良翻过一遍,重新码在了靠墙那一摞。
贾师傅指着最里头那个角。
“在那底下。”
温良和两个学生一块儿把上头压着的三个箱子搬开。
底下是一沓东西,用一根塑料捆绳捆着,捆成一个方块,大概三指厚。
上头积了三年的灰,灰上有一层更细的黄,是从窗缝里进来的沙。
“您没打开过。”
“没有。”贾师傅说,“他说先放我这儿,我就一直放着。”
“三年您一次都没动。”
“我总觉得会有人来拿。”
温良蹲下去,两只手把那一沓从角落里搬出来,放在杂物间中间那块空地上。
他先没有解绳。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上头拍了一张,从侧面拍了一张,又把捆绳的结那一处单独拍了一张。
“老贾,您也过来站着。”
贾师傅走过来。
“您看着我解。”
温良伸手去捏那根捆绳。
绳子已经脆了。他两根手指一捏,那根塑料绳就从中间断了,断口发白。
绳一松,那一沓往两边散开了一点。
最上头那一张纸从沓子上滑了出来,滑到地上。
温良把它捡起来。
那是一张手写的表格。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脆了一块。表格是尺子画的,横线竖线都很直,一格一格。
表头在最上面一行,是七个字,写得很正。
《五十三人跟踪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