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我再耽误您十分钟。”
十二点二十五分,佟婶又出来了一趟——她出来是想把那个空板凳挪一挪,看见楼道里这两个人还站着。
“你们怎么还没走。”
“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温良说,“十分钟。”
“帮什么忙。”
“我做三件事。三件都很小。”
佟婶把手在开衫上擦了一下。
“那你说。”
第一件在十二点二十六分。
温良从本子上又撕了一张纸,写了三个字,递到她面前。
“阿姨,您念一下。”
佟婶眯着眼看。
“范守义。”
“记住了吗。”
“记住了。”
温良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自己手心里。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她做别的。他就站在那儿。
邱大川在旁边看着手机上的秒。
十秒。
“阿姨。”温良说,“刚才那三个字是什么。”
佟婶张了一下嘴。
“……什么三个字。”
温良把手心里那张纸翻回来。
“这个。”
佟婶看了一眼。
“范守义。”她念,“这谁啊。”
第二件在十二点二十九分。
“阿姨,这一回咱们念三遍。”
“念三遍。”
“您跟着我念。”
温良念一个字,佟婶跟一个字。
“范。”“范。”
“守。”“守。”
“义。”“义。”
三遍。
念完温良把纸收起来。
“现在您跟别的事说说话。”他说,“您平常这个点干什么。”
“洗碗。”
“那您就说说洗碗。”
佟婶就说了。她说她那个池子下水慢,说楼上那户老往池子里倒油,说物业来通过一次没通开。
她说了大概五分钟。
“阿姨。”
“啊。”
“刚才咱们念的那三个字。”
佟婶的手停住了。
她想了很久。
“我念过?”
“您念了三遍。”
“……”
她看着温良。
“我这脑子。”她说。
那个拿垃圾袋的男邻居这时候从楼下上来了。他刚才下楼扔垃圾,这会儿手是空的。
他站在楼梯口那儿看了一会儿。
“老佟,你刚才不是还念了嘛。”
“我念了吗。”
“念了。就在门上那张纸上头。”
佟婶回过头,往 302 那扇门上看。
门上那张白纸还在,四个角贴着透明胶。
她看了两秒。
“哟。”她说,“这谁贴的。”
第三件在十二点三十六分。
温良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照片,递过去。
“阿姨,您看看这张。”
佟婶接过手机,拿远了一点。
那是那个记事本的封面,牛皮纸,上头一行马克笔的字。
她看了大概五秒钟。
“这什么呀。”
“您认得这个本子吗。”
“不认得。”
“那这上头的字呢。”
佟婶又看了一眼。
“认得字,看不懂说的什么。”
她把手机还了回来。
邱大川在旁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老师。”他说。
“嗯。”
“算了吧。”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往窗台那边走了两步,站住了。
杜小满是十二点四十到的。
她今天上午在学校,接到邱大川的消息,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赶过来。她上到三层的时候正好看见温良站在窗台那儿,手里捏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没有翻。
“老师。”
温良回过头。
“你来了。”
“三次都没成?”
“三次都没成。”
杜小满往 302 那扇门上看了一眼。
“那怎么办。”
温良低下头,把那个本子翻开。
他翻到很前面的一页——那一页上是九月十七号那天他写下的东西,还有更早的、六月二十三号那天在食堂后厨记的四行。
那四行是金秀兰写的,字歪,一行往右下斜。
温良看着那四行看了一会儿。
“杜小满。”
“在。”
“六月二十三号在食堂,金师傅说不出老范姓什么,说不出他高矮胖瘦,说不出他戴不戴眼镜。”
“我记得。”
“可她说得出他敲桌子第三下轻。”
杜小满没有出声。
温良把本子合上了。
“我今天问错了。”
“错在哪儿。”
“我这三回问的都是同一样东西。”温良说,“名字是一样,脸是一样,本子上那行字也是一样——这三样都是让人‘想起来’的东西。”
他把本子塞回口袋。
“想起来的,她留不住。”
他转过身,往佟婶家门口走。
“那您还问什么。”
“问不用想的。”
十二点四十六分。
佟婶正要关门。
“阿姨。”
“又怎么了。”
“最后一个问题。”温良说,“跟对门那位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问啥。”
“您平常几点做饭。”
佟婶愣了一下。
“做饭?”
“中午几点做。”
“十一点半就开始了。”她说,“我做得慢。”
“做什么。”
“看有什么。今天是面。”
“面一次下多少。”
“一把半。”
“您一个人吃一把半?”
佟婶张开嘴,停了一下。
“……我一个人吃不了一把半。”
那个男邻居在楼梯口那儿笑了一声。
“你那锅面天天下多了,我都说你两回了。”
“我下多了吗。”
“你三年前就下多了。”
温良往前走了半步。
“阿姨,我能进您厨房看一眼吗。”
“看那干啥。”
“就看一眼您怎么下米。”
佟婶想了想,把门推开了。
“进来吧。屋里乱。”
厨房很小,一个灶台,一个水池,靠墙一个米缸。
“您平常怎么盛米。”
“拿这个舀。”佟婶指了指米缸里那个塑料量勺。
“您舀给我看看。”
佟婶弯下腰,把量勺伸进米缸,舀了一勺,倒进锅里。
然后她又舀了一勺。
舀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看着自己那只手。
“哎。”她说。
“怎么了。”
“我怎么老是多舀一勺。”
厨房门口站着的那个男邻居又说话了。
“你这毛病三年了。”
“三年了?”
“可不。你那锅都是三年前换的。”
温良转过头。
“换锅?”
“换了。”那个男邻居说,“原来那个小锅,够她一个人吃。三年前她嫌小,跟我媳妇一块儿去买的,换了大一号的。”
“我换锅了吗。”佟婶说。
她转过身,看着灶台上那口锅。
那是一口铝锅,不小,锅底有一层烧黑的印子。锅沿那儿有一个磕出来的凹口。
她伸手在锅沿上碰了一下。
“……换了。”她说,“我想起来了,是买菜那天顺便买的。”
“您为什么换。”
“小锅不够。”
“不够谁吃。”
佟婶的手停在锅沿上。
“……”
她没有答上来。
杜小满这时候已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本子和笔。
她低着头在写。
第一行:每天中午多下一把面。
第二行:三年前换了大一号的锅。
第三行她还没写。
“阿姨。”温良说,“还有一样。”
“还有啥。”
“您买菜的时候,有没有过买回来发现多了的。”
佟婶这一回答得很快。
“天天有。”
她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
“我买两根黄瓜,回来一看是三根。买豆腐买一块,回来两块。”她说,“我以为是我老糊涂了。”
“三年了吗。”
“……”
她没有算。她就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搭在锅沿上。
那个男邻居替她答了。
“三年了。她那阵子老在楼下菜摊那儿多拿一样,摊主都跟她说过。”
杜小满写下第三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把那三行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拿本子那只手在抖。
温良站在厨房门口。
“阿姨。”
“啊。”
“您刚才三回都没记住那三个字。”
“哪三个字。”
温良没有再念。
他把手往灶台那边指了一下。
“可您这三样,一样都没忘。”
“哪三样。”
“多下一把面,换大一号的锅,买菜多拿一样。”温良说,“三年了,一天都没断过。”
佟婶低下头,看着锅里的米。
那口锅里,米已经比一个人吃的多出了一勺。
“名字忘了。”温良说。
他把手放下。
“手没忘。”
厨房里没有人说话。
灶台上那口锅底下的火还没点,锅里那两勺米一半浸在水里。
佟婶看着那口锅,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那我到底是给谁多做的啊。”
温良站在门口。
“给对门。”
佟婶“哦”了一声。
她转回去,把那个量勺插回米缸里,插好了又拔出来,在缸沿上磕了两下,磕掉上头沾的米。
磕完她想了一会儿。
“对门那个人挺好的。”
她还是不知道他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