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认识你。”
十月十九号,周一,早上七点整。
温良站在 302 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刚写好的纸。
他今天来得早。五点四十起的床,六点十分出的门,坐第一班车过来,六点五十到的楼底下。今天早自习他跟隔壁班老张换了。
他手里那张纸跟昨天那张一样,也是三个字,也是一笔一笔写的。
他昨天想明白了一件事:贴一张不够。她念完就忘,那就每天换一张新的。
他刚把袖子撸起来准备擦门,那扇门自己开了。
链条没有挂。
门开的宽度是整个门框。
站在门里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牛皮纸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圆了,中间那道折痕已经发白。
本子是翻开的,摊在他手上,翻在中间偏后的一页。
“我不认识你。”那个人说。
温良站着没动。
“可我本子上写着。”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一页,“昨天有个人来过。姓温。”
他抬起头。
“是我自己写的。”
邱大川站在楼梯口那儿,一只手还搭在扶手上。
他今天是六点半到的。他昨天晚上回去以后一宿没怎么睡,五点就出门了,比温良还早。
“我记不住昨天。”门里那个人说,“可我信我自己的字。”
温良把手里那张纸放下了。
“您昨天听见我说的是姓温。”
“写着姓温。”
“我叫温良。”温良说,“第十四中学,高三(7)班班主任。您这一页上要是没写全,我可以再说一遍,您现在补上去。”
那个人低下头,把本子往臂弯里一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那支笔很短。笔杆是塑料的,白底,已经黄了。笔杆上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深。
范。
他把笔尖在本子边上顿了一下,然后在那一页上补了两个字。
写完他把笔盖上,插回口袋。
“进来。”他说。
温良没有立刻进。
“我进去之前,有话先说在前头。”
“你说。”
“我不是来查您的。”温良说,“我要是有一天做了让您不痛快的事,您可以马上让我出去。今天让,明天也让。您明天要是忘了今天让过我进来,您也可以再让我出去一回。”
那个人看着他。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听我的。”
他把本子从臂弯里拿出来,两只手托着,端到自己身前。
“这个本子你可以看。”
温良的手在书包带子上停住了。
“三条。”那个人说。
“您说。”
“第一条:不许拍照。”
“行。”
“第二条:不许抄。”
“行。”
“第三条。”那个人把本子往上托了一点,“看完了,你得给我原样合上。”
“原样是什么样。”
那个人把本子翻过来,让封底朝上。
封底外头绕着一根黑色的皮筋。皮筋绕了两圈,扣在右下角那个折起来的角上。
“两圈。”他说,“扣在这个角上。”
温良看了三秒。
“记住了。”
“那你说一遍。”
“皮筋绕两圈,扣在封底右下角那个折角上。”温良说,“合上的时候,翻回我打开之前那一页。”
那个人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说这一条。”
“我加的。”温良说,“您刚才是翻在中间那一页给我看的。您接回去的时候要是页码变了,您就得重新找。”
门里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记住是哪一页。”
“我记住了。”
七点零四分,温良回过身。
“邱大川。”
“在。”
温良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递过去。
“你拿下楼。”
“下楼?”
“下到楼底下,站在铁门外头。”温良说,“我在三层,你在楼底下,中间隔三层楼。”
“老师,我在这儿也不会拍。”
“我知道你不会。”温良说,“可我不能让人家信我们两个人的自觉。”
他把手机塞进邱大川手里。
“你的也拿好,别掏出来。”
邱大川捏着两个手机下楼了。铁门在楼底下响了一声,然后是他站在门外的动静。
温良回过头。
“第一条办了。”
那个人站在门里没动。
温良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蹲在门口。
他把书包最外头那个夹层拉开,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
他把本子和笔一块儿放进书包的主袋,把拉链从这头拉到那头,拉到底。
然后他把书包放在门口那块地上,往门里那个人的方向推了半步。
“书包放您这边。”他说,“我人进去,本子和笔留在门口。”
“你怕自己记不住?”
“我怕我一会儿看见什么,手就痒了。”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书包。
“第二条也办了。”
七点零八分。
温良没有立刻伸手接。
“我洗个手。”
“洗手干什么。”
“这个本子您带了三年。”温良说,“我早上摸过公交车的扶手,摸过楼道的门框。”
三层楼道尽头有一个公用的水龙头,接在墙上,底下是一个水泥池子。
温良走过去,把袖子往上撸到小臂,拧开龙头。
十月的自来水很凉。
他洗得很慢。两只手搓了三遍,指缝挨着搓,指甲缝也过了一遍。然后他把手在裤子上按了按,按到不滴水。
他没有甩。甩起来水点子会飞。
他回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人还端着本子站在原地。
温良伸出两只手。
不是一只手去接。是两只手托着,掌心朝上,托到本子底下。
那个人把本子放上去。
放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松得很慢。
温良托着那个本子,能感觉到它比看上去沉。三年的纸吸了潮,页边发涨,摞在一起是硬的。
“我翻了。”
“翻吧。”
“我在这儿看。”温良说,“您站门里看着我。这儿亮。”
他把本子端到楼道窗台上。
窗台是水泥的,上头有灰。他先用袖子把窗台擦出一块干净地方,然后才把本子放上去。
他解皮筋。
解的时候他数了一遍:一圈,两圈。皮筋从那个折角上退下来,他把它套在自己左手手腕上。
“这个我戴着。”他说,“省得掉在地上找不着。”
那个人没有说话。
温良把本子正过来,封面朝上。
封面是牛皮纸的,左上角有一片试笔的乱线,右下角有一小块油浸透的地方,右边缘那道磨痕上还沾着几点绿。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封面正中间是一行马克笔的字。
我叫范守义。看到这行字,说明我又忘了。
温良看了两秒。
他把封面翻开。
第一页。
第一页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白——纸是有过东西的,可上头没有段落,没有日期,没有表格。
整整一页,只有一行字。
那行字写在这一页最上头,字很大,占了三分之一页的宽。
马克笔写的。
笔画很深。深到纸的背面都透出了黑影,透出来的地方还带着一点毛边——那是笔尖在同一道笔画上来回走过太多次,把纸面磨起来了。
有的笔画边上还带着一层重影,是描的时候手歪了半毫米,压出来的第二道边。
一层压一层。
那不是写了一遍的字。那是写了很多遍。
温良看见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你叫范守义。
温良站在窗台前头。
他没有翻页。
十月的早上七点十一分,三层楼道那扇朝北的窗户外头是另一栋楼的山墙,光从山墙上反过来,照在这一页纸上,把那些描过很多遍的笔画照得一道一道的。
他就那么站着。
楼底下铁门那儿,邱大川往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温良还是没有翻。
一分钟。
两分钟。
七点十四分,门里那个人开口了。
“那页我天天描。”
温良没有转身。
“早上一睁眼,”那个人说,“我先看这一页。”
温良的手放在那一页的右下角上。
他没有接话。
一句都没有。
他把手指往下压了一点,把那一页捏起来。
翻过去。
第二页。
第二页上的字比第一页小,是圆珠笔写的,不是马克笔。这一页的字也描过,可描得没有第一页那么狠——只描了两三遍,笔画的重影很浅。
这一页写了三句。
第一句在最上头。
你偏离度 100%。
第二句在它底下,隔了一行。
这不是自由。
第三句在这一页的最下头,靠着页脚。
别让第二个人走到这一步。
温良站着没动。
他左手的手腕上,那根黑皮筋箍着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楼道里没有声音。
七点十五分。
他的手还搭在那一页上,没有往下翻。
身后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你也在写吧。”
温良这才转过身。
门里那个人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
他往温良手里那个本子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不然你看这一页的时候,脸上不会是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