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天,下午三点二十。
园区登记处。
袁师傅今天不在,他上午被叫去物资那边对单子。
屋里只有一个人。
阮玉兰站在那排铁皮柜前面,手上拿着一本册子。
陈九斤走进去的时候,她转过身。
“陈九斤。”
“阮小姐。”
她把手里那本册子放在桌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点,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那条走廊上没有人。
她把门关上了。
她没有上闩——这个屋的门没有闩。她只是把门关严。
“我有一样事。”她说。
三点二十二分。
“您说。”
阮玉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
她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很小,比手掌还小,折了两折。
她没有把它递过来。
她把它捏在手里。
“昨天我回孟坎。”她说。
“我一个礼拜回去两天,礼拜六礼拜天。这一样你知道。”
“我知道。”
“昨天晚上我在我姑妈家吃饭。”
“我姑妈家隔壁住着一个人,他跑车,跑这一带的山路。”
“他跑的不是园区的车,是私人的,拉杂货。”
“他有时候往后山那边送东西。”
陈九斤站在桌子那一边。
他没有动。
“他说了一样。”阮玉兰说。
“后山东边,翻过第二个坡,有一处场院。”
“围着院墙,里头有房子,房子后头有地。”
“那儿有二三十个人。”
“他一个月往那儿送两趟盐和油。”
“送到院门口,不进去。”
“他说,那院子里有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管做饭。”
阮玉兰把那张纸条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说,那个人是入秋以后上去的。”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东西。
阮玉兰说的是她听来的话。她自己信不信是另外一回事,可她转述的时候,转述的是真的听见过的话。
“阮小姐。”
“嗯。”
“您刚才说,那个人是入秋以后上去的。”
“对。”
“入秋是什么时候。”
阮玉兰把那张纸条捏了一下。
“他说的是入秋。”她说。
“我算了一下,四个月。”
“四个月?”
“我是照孟坎那边算的。他们那边说入秋是七月半以后。”
“今天是几月。”
“十一月十一。”
陈九斤把这两个日子在心里放了一下。
“老邵不见是第一百七十八天。”他说。
“今天是第二百三十八天。”
“中间六十天。”
“两个月。”
“不是四个月。”
三点二十九分。
阮玉兰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那就不是他。”她说。
“不一定。”陈九斤说。
“为什么。”
“因为那四个月是您算的。”
“他说的是入秋。”
“入秋这两个字,孟坎那边算七月半,我们南岭那边算八月末。”
“后山上的人怎么算,我不知道。”
“山上冷得早。山上说入秋,比山底下早半个月到一个月。”
“他要是照山上的说法说入秋,那就是九月往后。”
“九月往后到今天,两个多月。”
“对得上。”
阮玉兰站在桌子那一边。
“你不马上信。”她说。
“也不马上不信。”
“对不上的地方,先问是不是我们两个人算的口径不一样。”陈九斤说。
“口径不一样,数就对不上。数对不上不等于事情是假的。”
“这一样我上个月在楼底下讲过。”
“第二样。”陈九斤说。
“那个跑车的人,还说过那个管做饭的什么。”
阮玉兰想了一下。
“他说那个人不太说话。”
“还有呢。”
“他说……有一回他送盐,是傍晚到的,院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
“那个人在灶台那儿。”
“他在干什么。”
“抓米。”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在桌沿上。
“怎么抓的。”
阮玉兰抬起头。
“他说,那个人抓米不用秤。”
“一把一把抓,抓完就撒手。”
三点三十五分。
屋里安静了。
登记处那扇窗朝西,下午的光从那儿进来,落在那排铁皮柜上。
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边。
他没有说话。
他这二百三十八天,在这个园区里看过一个人抓米。
第一百一十天早上,一号楼后厨。
一口大锅,八把。
他看过两回,两回都是八把,两回都正好。
那一天他在本子上写下三条:盐下得早,土豆泡盐水,下米八把。
那三条他今天还背得出来。
“阮小姐。”
“嗯。”
“那个跑车的人跟您说这一样的时候,他知道您是园区的吗。”
“知道。”
“他知道您认得园区里的人吗。”
“他不知道我认得谁。”
“他为什么跟您说这个。”
阮玉兰把手放在桌上。
“因为他抱怨。”她说。
“他抱怨那条路不好走,抱怨那院子的人给的钱少。”
“他一边抱怨一边说那院子里有什么人。”
“他说那个管做饭的一个字不跟他说,他每回送到门口,那个人接了东西就转身。”
“他觉得那个人怪。”
“他说这一样,是当笑话说的。”
陈九斤把手从桌沿上拿开。
“阮小姐,我再问一遍第二样。”
阮玉兰抬起头。
“您刚才说,那个人抓米不用秤。”
“对。”
“一把一把抓。”
“对。”
“抓完呢。”
“抓完就撒手。”
三点四十。
“阮小姐,我问第三样。”陈九斤说。
“那个人做饭,有没有留下什么。”
“留什么。”
“剩下的。一碗汤,一碗饭,留在灶上不端走的。”
阮玉兰想了很久。
“他没有说这个。”
“他没说,还是他说了没有。”
“他没有提。”
“我也没有问。”
三点四十二分。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这一样没有往下问。
他把眼睛转到窗户那边。
“阮小姐。”
“嗯。”
“我再问一遍第一样。”
阮玉兰把手从桌上收回去了。
她看着他。
“你刚才已经问过两遍了。”她说。
“我问的是第一样。”
“你问第二样问了两遍。”她说。
“中间隔了三分钟。”
“你说的是同一句话。第一遍你问怎么抓的,第二遍你问抓完呢。”
“你现在要问第一样,你也要问两遍。”
阮玉兰把双手抱在胸前。
“你在拿我试你那三条。”她说。
屋里安静了。
“不听内容听结构。分开问,问三遍。”她说。
“上个月你在你们楼底下讲的,讲了四天。”
“第三天有人把那六条抄在手背上。那个人第二天来我这儿领被褥,手背上的字还没洗掉。”
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边。
“是。”他说。
“我在试。”
“你试我干什么。”
“我不是试您。”
“那是什么。”
“我是试那个跑车的人。”陈九斤说。
“您跟我说的这些,是您从他那儿听来的。”
“您听来的时候没有记,您是记在脑子里的。”
“一个人转述别人的话,转述两遍,说得不一样的地方,是他自己补上去的。”
“说得一样的地方,是他真听见的。”
“我问您两遍,不是不信您。”
“是我要分出来:哪几句是那个跑车的人说的,哪几句是您自己补的。”
三点四十八分。
阮玉兰站在那儿。
她把抱着的手放下了。
“那你分出来了没有。”
“分出来了。”
“说。”
“您说了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入秋上去的。这一样两遍都是入秋。您第一遍说完自己折成四个月,第二遍还是入秋。”
“折成四个月那一下是您加的。入秋是他说的。”
“第二样:抓米不用秤,一把一把抓,抓完就撒手。”
“这一句您两遍说得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
“一个人自己编的话,两遍说不到一个字不差。”
“这一句是他的原话。”
“第三样:留不留东西。”
“这一样他没有提,您也没有问。”
“那第三样怎么算。”阮玉兰说。
“第三样最要紧。”陈九斤说。
“为什么。”
“因为一个编消息的人,会把他打听到的都塞进去。”
“他要是想让我信,他会说:那个人每顿留一碗汤。”
“那一句一说,我就信了。”
“可他没有说。”
“他不知道那一句值钱。”
“他不知道,说明他不是编的。”
阮玉兰看着他。
“所以你信了。”
“我信这条消息是真的。”陈九斤说。
“后山东边翻过第二个坡有一处场院,二三十个人,里头有一个五十来岁管做饭的人,入秋以后上去的,抓米不用秤。”
“这一样是真的。”
“那个人是不是他,我不能十成十地说。”
“抓米不用秤的人,这世上不止一个。”
“可这个园区里我认得的人当中,只有一个。”
三点五十四分。
阮玉兰伸手,把桌上那张纸条拿起来。
她把它展开了。
那张纸上是几行字,是她自己写的,写得很小。
上头是那个场院的方位:后山东,第二坡,翻过去,向阳那面。
她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然后她从桌上那个笔筒旁边拿起一盒火柴。
她划了一根。
她把那张纸凑上去。
火苗从纸角上起来。
她一直捏着那张纸,捏到火烧到自己指头前面一寸,才松手。
那一小片纸掉进桌上那个空的搪瓷杯里。
她拿起桌上的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一点水。
灰散开了。
“方位我记住了。”陈九斤说。
“我知道你记住了。”
“您为什么烧。”
“因为纸不会说话。”阮玉兰说。
“纸落在别人手上,它把上头的字给谁都行。”
“我记在脑子里,你记在脑子里。”
“往后要是有人问我,我说我不知道。”
“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我不用绕。”
她把那个搪瓷杯端起来,走到窗户那儿,把水泼出去了。
她转过身。
她站在窗户那儿,背对着光。
“陈九斤。”
“嗯。”
她这一年多,在这个园区里念过一千多次名。
她这三年多,没有问过任何一个人一件私事。
“你要去吗。”
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边。
登记处那扇窗朝西。
下午四点的光从她背后进来,照在那排铁皮柜上,柜子上贴着纸条:入园、出园、编号、领用、车。
他没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