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飞碟文学 > 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 第184章 他在后山

第184章 他在后山

    第二百三十八天,晚上七点四十。

    一号楼三层,那间屋。

    屋里三个人。

    陈九斤坐在下铺。高凯坐在他对面那张床沿上。段豹靠着门框站着。

    “今天下午四点,登记处。”陈九斤说。

    “阮小姐跟我说了一样。”

    他把从登记处到三层这段路上想的那些,一句一句说了出来。

    后山东边,翻过第二个坡,向阳那面,有一处场院。围着院墙,房子后头有地。二三十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管做饭。

    入秋以后上去的。

    抓米不用秤,一把一把抓,抓完就撒手。

    他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大概四秒。

    七点四十六分。

    高凯先动的。

    他从床沿上站起来了。

    “那是他。”

    “抓米不用秤那一样,是他。”陈九斤说。

    “那不就是他。”

    “像。”

    “像什么像。”高凯说。

    “这个园区里还有第二个抓米不用秤的?”

    “我不知道。”陈九斤说。

    “我只知道我认得的人里头没有第二个。”

    “那就是他。”

    “我不能十成十地说是他。”

    “九斤——”

    “凯子。”

    高凯站在那儿。

    “我不是不肯认。”陈九斤说。

    “我是不能把八成当十成。”

    “八成当十成,往后我说的每一句都要打折。”

    高凯站在床边上。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什么时候去。”

    屋里安静了。

    “我不去。”

    高凯站在那儿。

    他的脸上先是没有什么。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什么。”

    “我不去。”

    “你——”

    高凯的声音一下子高上来了。

    “那你就不管他了。”

    七点五十二分。

    段豹从门框那儿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高凯侧后,把右手按在高凯的肩膀上。

    他没有用力。

    他就是把手放上去。

    高凯没有甩开。

    他也没有再往前。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九斤。”他说。

    他的声音低下来了,可低下来的那种低更难听。

    “第六十四天。”

    “我在二楼里头。”

    “我在里头待了六天。”

    “第六天早上你站在那道门口,你逼那个人开的门。”

    “那天你要是不去,我今天不在这儿。”

    “你上回没有不管我。”

    陈九斤坐在下铺上。

    他没有立刻答。

    他这一句在心里放了大概十秒。

    “凯子。”他说。

    “第六十四天我去二楼门口,我手上有四十个人。”

    “那天跟我去的是三十几个。”

    “我那天要是办砸了,赔的是我自己,还有跟我去的那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我赔得起。不是我看得轻他们,是那三十几个人自己知道跟我去要担什么,他们自己走出来的。”

    “今天不一样。”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我手上有七个地方。”

    “一号楼四百零七。三号楼四百二十。二号楼四百二十。北院二百六十。老场三百一十。界河仓一百八十。果河站八百四十。”

    “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

    “那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里头,有两千四百个我这辈子没见过面。”

    “他们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他们没有跟我一块儿走出来。”

    “昨天早上四点在转运场,一千七百多个人站在那儿。”

    “他们站在那儿,是因为他们以为往后这个园区办事有个办法了。”

    “我今天晚上要是上后山——”

    七点五十七分。

    “我说明白一样。”陈九斤说。

    “老邵这个人,在这个园区的册子上,是没有的。”

    “第一百九十天我在登记处对名册,一号楼原册第四十九页第八行,两栏都是空的。”

    “那一页是上礼拜四晚上换的,六个针眼。”

    “袁师傅当着我说了一句:没有四百零八号。”

    “那一句底下压着四个字:上面让抹的。”

    他抬起头。

    “一个人被上面抹了名字,然后送去了后山。”

    “今天要是我上去找他——”

    “账房第二天就知道一样:一号楼那个人,跟那个被抹掉的人是一伙的。”

    “账房知道了会怎么样。”高凯说。

    “账房不会办我一个人。”陈九斤说。

    “办我一个人没有用。”

    “我手上现在有七个地方的一个签字,有六栋楼的转运,有一号楼那面墙上十二样东西。”

    “账房要办的是这一套。”

    “怎么办。”

    “很简单。”陈九斤说。

    “不用抓人,不用打人。”

    “只要一句话:一号楼那个人跟后山那边有牵连,七处调度事作罢。”

    “这一句话下来,梅姐、裴师傅、乜师傅、邢师傅、富师傅,还有昨天早上刚服软那两个,他们第二天就得跟我划清。”

    “不是他们不讲义气。”

    “是他们各自那一头有四百个、三百个、八百个人要吃饭。”

    “一个跟后山有牵连的人,谁沾谁死。”

    “他们退回去以后,这个园区回到两个月以前。”

    “回到两个月以前,一号楼那面墙上十二样东西还在,可没有人再当回事。”

    高凯站在那儿。

    段豹的手还按在他肩上。

    “那你就眼睁睁——”

    “凯子,我说完。”陈九斤说。

    “我把‘我去’这一条推到底。”

    “三种结果。”

    “第一种:我上去了,找着他了,带回来了。”

    “这一种最好。”

    “可这一种要几样:路熟、关卡过得去、场院里的人不拦、他自己肯走。”

    “路我走过一半——第一百八十九天跟车到过那个岔口。岔口往上我没走过。”

    “关卡我知道三道,往北那条。往东岔那条我不知道有几道。”

    “场院里二三十个人,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

    “他肯不肯走,我不知道。”

    “四样里头我有一样半。”

    “第二种:我上去了,没找着,回来了。”

    “这一种账房照样知道我上过后山。”

    “第三种:我上去了,没回来。”

    “这一种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明天早上就没人管了。”

    “三种里头,第一种要四样凑齐,我有一样半。”

    “第二种和第三种,账房都知道。”

    八点零五分。

    “凯子,你要是问我哪一样我更想干。”

    高凯抬起头。

    “我更想去。”陈九斤说。

    屋里安静了。

    “我更想今天晚上就往东岔那条路上走。”

    “想干的事和该干的事,我这二百三十八天分开过很多回。”

    “第三十天我更想把黑板砸了,我在上头算了那笔账。”

    “第一百三十天我更想让那二十七个人替我圆过去,我把十七个谎拆了。”

    “第一百七十八天我更想抬着刀去二号楼,我坐在院子里记了一页纸。”

    “昨天早上我更想让一千三百个人去把果河站砸了,我撕了二十三张单子。”

    “这一回也一样。”

    高凯站在那儿。

    他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哭。他就是眼睛红了,红得很快。

    “那他呢。”他说。

    “老邵呢。”

    “他在山上等着谁去。”

    “他不等我。”陈九斤说。

    高凯抬起头。

    “老邵这个人,”陈九斤说,“是自己走进这个园区的。”

    “他在孟坎等了三个月,花钱托人把自己带进来。”

    “他进来是找一个人。”

    “他找了一年零一个月,四百零七个人一个一个见过。”

    “他天天来,是因为二号楼进不去。”

    “他从来没有等过谁来救他。”

    “这一样他自己跟我说过。”

    “他跟我说的时候,那台机器关了。”

    陈九斤把手伸进怀里。

    他掏出那个新本子。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中间一页空白的。

    他把那支笔拧开。

    高凯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干什么。”

    陈九斤没有答。

    他在纸上画。

    第一笔是一道竖线,画在纸的左边。

    那是园区北门那条路。

    第二笔在竖线上头三分之一的地方,往右斜下去。

    那是岔口。

    他在竖线和斜线交叉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圈。

    “这是那根断了的电线杆。”他说。

    “从园区北门出去三里多一点。”

    “路在这儿分两条。左边往北,去果河、孟坎。右边往东南,上坡。”

    “右边那条,押车的岑师傅管它叫东岔。”

    “东岔那条路入口三米宽,路面是土的,中间长着草。”

    “往上走两百米转弯,转过去看不见。”

    他在斜线上往上画。

    “转过弯以后我没走过。”

    他画到某一处,停住了。

    他在那儿画了一个叉。

    “我不知道的从这儿开始。”

    八点十三分。

    他在纸的右上角,另外画了三个小方块。

    “往北那条路上有三道岗。”

    “第一道在北门,查人:点编号,写出去的时间,出去几个回来几个。”

    “第二道在路上,查车:掀帆布看车斗,用镜杆扫车底。”

    “第三道在进果河那儿,查纸:路单上那串七位数,比对他们桌上一个厚本子。”

    “这三道是往北的。”

    “东岔那条有几道,我不知道。”

    他在那三个方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东岔关卡数不明。

    高凯往前走了一步。

    他低头看那张纸。

    “九斤。”

    “嗯。”

    “你画这个干什么。”

    陈九斤把笔停在纸上。

    “凯子。”他说。

    “我不去,不是不管。”

    “我不去,是因为我去了要赔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

    “别人去,赔的是别人自己。”

    “所以别人去这一样,得他自己愿意。”

    “愿意以前,他得知道他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他得知道路上有几道岗,每一道查什么。”

    “他得知道我不知道的是从哪儿开始的。”

    “他得知道万一出事,有没有退路,退路是什么。”

    “这些东西现在只在我脑子里。”

    “我今天晚上把它画出来。”

    “画出来了,我明天才能拿着它去问人。”

    段豹这时候把按在高凯肩上那只手拿开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床边。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食指点在纸上那个叉的位置——那个「我不知道的从这儿开始」的地方。

    他点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指头往回收,收到自己胸口上,点了一下。

    八点十九分。

    陈九斤看着他。

    “段豹。”

    段豹站在那儿。

    “这一样不能你去。”陈九斤说。

    “你是我们楼看夜的。”

    “你腰上挂着四把钥匙。”

    “你要是三天不在,这栋楼里就有人开始问你去哪儿了。”

    “问的人多了,就传到外头去。”

    段豹没有动。

    他的手还点在自己胸口上。

    陈九斤把那张画了一半的纸看了一遍。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他在纸的最底下,另起一行。

    他写了三个字。

    挑什么人。

    写完他没有往下写。

    “凯子。”

    “嗯。”

    “明天早上你去把三层的名册拿来。”

    “不是隋哥那本。”

    “是我们自己那本——第一百零六天我背的那四百个名字,柏哥后来抄成的册子。”

    “拿来干什么。”

    陈九斤把笔盖上。

    “挑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